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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姑苏城·封赏 他再也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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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赐下的十名佳丽,当夜便送到了干将的房中。
她们鱼贯而入,环佩叮当,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浓郁的脂粉香。
人人手中捧着金盘玉盏,盘中盛着时令鲜果、雕花糕饼、琥珀色的酒。
她们在桌边站成一排,低眉顺眼,嘴角含着标准而温驯的笑意。
干将被换了新衣服。
料子不同于出自村妇之手的粗布,而是由年轻的秀女用白葱一般的手指捻起细如发丝的线,一点一点织出来的。
裹在身上,如一个柔软的怀抱。
是吴王赏给他的衣服,冷眼看着婢女为他换上的。
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被梳得一丝不苟,经年累月被烟熏黑的脸,也洗得白嫩。
他完全蜕变了,从一个山中的铁匠,变成了翩翩少年郎,谁看了都喜欢。
少女们也都是怀春之年,却终年只陪伴于大腹便便的君王与朝臣之间,陡地看见这样一个年龄相仿,又样貌清秀的少年,被选中之时的怯意登时消失,一个个都红了脸。
但干将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绣了一圈金银纹的衣袖,还有被衣袖半遮着的,自己裂着口的手。
他铸出了绝世好剑,吴王的封赏足够他这一辈子衣食无忧,他的这双手,或许再也不用拿起重锤。
可它也不配去接那些封赏。
这是一双有罪的手。
乐声起,歌声扬,少女们翩翩起舞,裙摆如蝴蝶蹁跹,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一眼。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死了。
一个娇艳女子为他递来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用软弱轻云的声音娇滴滴地说:“这位大人,大王说了,今夜要我们把您哄开心,您如果一直不开心,我们都会死的。”
干将愣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年轻女孩,也许才过及笄,便已换上妖娆的装束,画上浓艳的妆,竭尽全力地讨好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生而为人,真苦。
生而为女,更苦。
干将动了恻隐之心,他不想她们为自己而死,于是接过了她手里的酒杯,饮尽了杯中的酒。
端的是只有皇城才能酿出的好酒,一杯入喉,回味无穷。
热酒入腹,他忽地鼻头发酸。
*
他想起了莫邪。
想起她这一生,或许都未曾见过自己如今所拥有的生活,益发不敢直视眼前的景致。
莫邪是他看着出生的。
他那年已经在师父身边长到了五岁,个子比炉台搞不了多少,但师父已经开始让他拿重锤,学着打铁。
锤子那么重,他两只手握着锤柄,咬牙含泪,才能把它举起。
可是师父从不心疼他,总冷着脸看着他。他好不容易将垂头举起落下,还不等喘息一口,师父便命他再次举起。
日日如此,小小的手上,很早就爬满了老茧。
只有一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只有那一天,师父没有逼着他打铁。
那天,莫邪妹妹出生了。
他彼时正在铸剑室里,整理凌乱的工具,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师父在炉旁融铁,但今日他有些心不在焉。
锅炉差点倾翻,是小干将喊了一声才没酿成大错。
然后一直到了正午,不远处的木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师父立刻丢了手里的一切,推门冲了出去。
小干将虽然也好奇,却不敢随便离开,立在门边向木屋张望。
直到师父笑着对他招了招手,喊他过去,他才敢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笑,他当时觉得好神奇,师父居然也是会笑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粉嫩嫩的小女孩,躺在师娘的臂弯里,砸着嘴,睡得香甜。
师父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说:“干将,这是你的妹妹。你来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来起?”小干将有些不可思议,回头看向师父。
“嗯,你来起。以后师父师娘都会老,只有你能陪她一辈子。”
小干将听不懂他的这句话,心里只顾开心,咬着覆了铁锈味的手指想了很久,才说:“就叫莫邪吧!”
“莫邪?”
“莫失莫忘,以天为誓。”
师父听了笑道:“你倒是背着我读了不少书。那就听你的,莫邪。”
*
可是他食言了。
他根本没能做到对她不离不弃,他根本没能守住陪伴她一生的承诺。
他弄丢了她,在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
娇艳的女子又递来了一杯酒,她跪在他的面前,用白皙的一双手拖着着雕花的青铜杯,衣袖垂落,露出藕一般的小臂,为了讨好他,有意无意碰他的手。
酒的香气混合了胭脂香,一阵一阵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将手缩进了衣袖里,微微皱起了眉。
然后,他淡淡地说:“这一杯,我也喝了。等我喝完了,你们就出去吧。”
屋子里,歌舞都停了,静得可怕。
干将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接过了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如火钻心。
他把空杯搁在手边的桌上,垂着头,说:“我喝完了,你们都出去吧。”
但没有人动。
她们是吴王赏给他的,可事实上,她们还是吴王的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每一个都属于君王。
干将知道,她们也为难。可他已经不想为她们考虑太多,他太崩溃了!
他从发现莫邪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在崩溃中后悔。
为什么要被别人牵制!为什么要顾虑那些村民的生死!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而逼着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如果能像师父一样狠心,全然不管村民的生死,一切便简单了。
他只需要握住莫邪的手,离开吴国的疆土,一直走一直走。世界那么大,怎么也不会走完。
为旁人考虑太多太多,他已经累了。
他不想再委屈下去了。
“你们出去,好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
十个女子面面相觑。
有人犹豫着后退了半步,但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玄甲在烛光里泛着冷光,如同两尊铁铸的门神。
她们不再敢动。
干将这才明白了。
他也与莫邪一样,一生都受困于剑。
他还天真以为剑成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并非如此。
一切并非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以一种扭曲的,强制的,绝望的姿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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