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记》宓晞

22、姑苏城·献剑 他什么都不

　　干将跟着玄甲兵走了，于是柳溪村的百姓活下来了。
　　没曾想到，这些兵竟还是讲理的。
　　玄甲兵的马蹄声尚未走远，所有人便欢呼了起来，纷纷回家蒸馍馍敬香，庆祝劫难重生。
　　只有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看着马蹄扬起的灰烬，看着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离开了家，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站一天两天三天……站到自己站不动为止。
　　他是觉得，如果那个孩子迷路了，看见了自己也就能回来了。
　　第二天，早起要去镇子上赶集的村民路过村口，看见了老村长。
　　他仍拄着拐杖站在这里。
　　但已经死。
　　*
　　吴王的宫殿在姑苏城的最深处。
　　飞檐如翼，朱柱擎天，层层叠叠宫墙把天光切成窄窄一条，光落在灰尘洋溢的地上，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干将被玄甲兵押着，穿过三道宫门。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高更沉，门轴转动时发出巨兽低吼一般的响声。他在响声中被吞没，身影一点一点渺小下去。
　　怀里的剑被他用旧布裹着，布是莫邪为他做的一件旧衫。是来柳溪村，跟着那些大娘们学坊布后，做的第一件布衫。
　　干将最喜欢穿这件衣服，不论是上山砍柴，还是出村找活，他都穿着这件。
　　经年累月，布衫的料子变得毛躁，裂口也越来越多，又混了炭灰的焦苦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实在穿不了了。
　　莫邪当时跟他说，过几天再给他做一件新的。
　　于是他便笑着说好，他等新衣服。
　　这一等，就等到了如今。
　　他低着头，抱着剑，走进了吴王夫差的宫殿。
　　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把满殿的甲胄照得明明灭灭。
　　吴王坐在高台之上，身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手肘撑在扶手上，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他被人按着跪在了大殿中央。
　　殿内两侧站着文武群臣，瞬间将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被他们的目光压着，像一只被暴雨浇淋的狗，抬不起头。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被风吹得呼哧摇晃的声音。
　　他不知要这样跪多久。
　　但知不知都得这样跪着，谁让高椅之上，坐着的是至尊君王。
　　平民百姓，合该受这样的苦。
　　直到他的双腿已经麻痹，他才听见淡淡地一声：“你就是欧冶子的徒弟。”
　　他还没来及回话，便又听他说：“你比你师父，差多了。孤王听说，柳溪村的村民，你一个都没杀。”声音冰冷，如锥掷地。
　　干将不敢应声，紧抱着剑，有些发抖。
　　“不杀人，你能铸好剑吗？只可惜欧冶子效力于越王，孤得不到他。”
　　说完，他扬了扬下巴。
　　一名侍从从干将手中抢过剑，小步趋上高阶。
　　干将颤颤抬头，目光追着那个被自己焐热的影子，看着它被捧上御案，被那个玄衣金冠的人，将布衫层层打开。
　　布衫层层剥落，赤红的剑身第一次呈现在世人面前。
　　灼热的光从剑上漫出来，取代了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将整个大殿映成了烈火一般的红色！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吴王更是屏住了呼吸。
　　他的那双已经被尔虞我诈折磨地疲累枯萎的双眸，当被赤红的光覆盖时，忽然亮起了能刺穿苍穹的光。
　　他的野心复燃了。
　　他手撑着扶手，握紧了剑柄，将剑高举过头顶。
　　“天下归吴！
　　大殿之上，瞬间一片欢呼喧腾！
　　“吴王万岁，天下归吴！”
　　只有干将，仍像一只狗，垂着脑袋跪在殿的中央，眼里没有一丝光。
　　吴王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了抬手，压住了所有声音，然后坐回了自己的金銮椅上。
　　他眯起眼，看着干将，问：“是把好剑，孤有此剑，定能赢得天下！天下归吴，你自然功不可没。你想要什么？告诉孤，孤能给的都会给你。”
　　干将一言不发，把头垂得更低了。
　　一旁的兵见罢，粗鲁上前，揪住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看向吴王。
　　干将无奈，低声回道：“草民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家。”
　　“回家？”吴王笑了一声，随即所有的人都跟着笑了，“你想要的，只是回家？孤王不信。”
　　“大王，我只想回家。”他的声音里，藏不住哭泣。
　　吴王沉默了。
　　他讨厌什么都不要的人。
　　没有欲望的人，最让人不安。
　　人如果没有欲望，便无法被控制，他必须要让他开口，让他求着自己，这样他才能长长久久，对自己唯命是从。
　　片刻后，他缓缓道：“天下皆知，你的父亲杀了满城的女人，才最终铸成了一把胜邪。而你……孤虽不曾听说，但这把剑孤看见了，是一把绝不输胜邪的好剑。孤很好奇，你为它杀了多少人？”
　　干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许久，摇了摇头。
　　“没有杀人？”
　　“……”
　　“不可能！”他提高了嗓音，然后手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将剑架在他的脖颈上，怒视他，“你在想什么？你到底要什么？你费尽心思，造出这把剑，无非为了名和利，孤现在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我什么都不要，大王……我只想回家。”
　　他在命悬一线之时，仍只有这句话。
　　利欲熏心的时代，人人唯利是图。而他却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似乎，连命也无所谓。
　　有趣，难得，他舍不得杀他了。
　　夫差放下了剑，转身坐回高椅，幽幽地问：“你想回家，是因为家中有人？”
　　干将一愣，又摇了摇头：“无人，草民无父无母。”
　　“娶妻了吗？”
　　犹豫片刻，低声回道：“未曾。”
　　夫差冷笑了一声，说：“未曾娶妻，家中无人，那算什么家？你别回家了，就留在孤的身边，孤给你一个家。”
　　“大王，我……”
　　夫差冷瞥他一眼，令他闭了嘴。
　　然后，他命道：“从孤王后宫，择佳丽十人，今晚送至干将房内。其间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