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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柳溪村·铸剑 铁精融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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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在铸剑室门口站了很久。
晨光从他的身后爬上来,越过他的肩膀,一寸一寸漫进门缝里,与那道赤红色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天光,哪边是炉火。
他抬起手,放在木门上。
屋内灼热的火将门蒸得很烫,热气钻进他手掌上的裂口里,缠绕住他的血肉,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
他没有把手放下,可也不敢把门推开。
可是,他逃不掉的。
若能逃掉,也不会沦落至此。
他的一生都将被困在铸剑室里,这是命运,他别无选择。
天命难违。
他闭了闭眼,陈叹一声,还是推开了门,走进了铸剑室。
风从窑顶的破洞里灌下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了他的衣摆上。
热浪扑面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让人窒息,像一只从炉膛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感受到难受,迎着热浪往前走,连眼也没眨一下。
他先走到墙角的工具架,把上面散落的铁钳、锤子、刮刀……一把一把理好,挂回该挂的位置。
他又拿起一块旧布,把工作台上积了一夜的灰擦干净。
最后他添了几块新炭,把风箱的拉杆检查了一遍,又在炉膛边上的水槽里续了半槽清水。
然后他站在了炉前,拉起了风箱。
拉杆推出去,又拉回来。
呼呼的声响在窑里回荡,沉稳的,均匀的,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
铁水在坩埚里翻涌,暗红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手上、胸前。
他没有停,一直一直……直到最后一块铁精也化作了铁水。
然后他垂下了手,低头看着坩埚里那汪熔透了的铁水。
铁水是赤红色的,烫得发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亮膜,微微颤动,仿佛是活物。
他盯着铁水看了很久,有一瞬间忘记了这是什么。
又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
雪染白了世界,处处洁白无尘,天地一片虚无。
没有硝烟战火,没有物欲横流,没有刀起剑落,没有尸横遍野。
没有我,也没有你。
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除了九五之尊,谁又有资格去在乎自己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
草芥而已,生死不值。
人的一生,自出生起便已经定下。
君主之子仍是君主,将军之子仍是将军,草芥之子,仍是草芥。
干将的出生,已无处追溯。
他被抛弃在河边的草丛里,在一个雨天被欧冶子捡回了家。
世人总以为师父的心是铁打的,可唯有他不那样以为。
在这个人命为草芥的时代里,他选择救了自己。
铁石心的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愿意跟随师父,成为铸剑师,哪怕他曾亲眼目睹过,他如何逼着那些女孩投入炉火中。
他当然也怕,怕师父杀人时候的冷脸,怕那些女主绝望的哭嚎,怕人身陷入火中滋滋作响的油脂声。
他总是缩在门边,紧紧攥着门框,撇过脸不去看,只要有机会,他就会逃走。
但他不恨师父。
铸剑是他的使命,天子之命,何以能违。
他恨的,是这个时代。
一把把铮铮宝剑,成就一个个傲世枭雄。可也枉杀了多少无辜平民。
冤魂野鬼,漫山遍野。
他恨得切齿,尤是将自己锁在铸剑室里的时候。
但恨又能怎么样。
剑还得铸下去,否则这满村的人,如何活命?
如果他们因为自己违令而死,那自己与凶手有何区别?
他是铸剑师的徒弟,他必须铸剑。
就像莫邪是铸剑师的女儿,当她出生的那一刻,便只能是这个身份。
她一生都在逃避她的父亲,可到头来,还是无处可逃。
*
铁精融化了,一切就都容易了。
干将把熔透的铁水从坩埚里舀出来,倾进剑范里。
铁水注入范腔时发出沉闷的嘶声,如泣如诉。
他神情淡漠,立在一旁等它冷却,等它成形,然后从范中取出剑胚,搁在铁砧上,举起锤。
重锤落下,铿——锵——
清亮的脆响,在空旷的窑室里回荡开来,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落回他耳边。
和湛卢山上日夜彻响着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一刻也不停,锤起锤落,一下又一下,没有一丝情绪。
他整夜没有合眼,不喝水,也不吃饭。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他的嘴唇干裂渗血,虎口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又裂开,血汩汩而出,沾在锤柄上,又被下一个落锤震碎。
他不觉得疼。
他已经感受过最疼的疼,所以再也没有痛感了。
*
干将把自己关在窑里,整整七天。
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为他送吃的。
因为唯一在乎他的那个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世界把他遗忘了,可炉火却还没有忘记他,殷勤地拥着他,用光照亮他的脸。
他站在火光里,面无表情。
第七天傍晚,他烧完了最后一炉炭。
剑成形了。
任由谁来看,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村民,只一眼也会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宝剑——
它不是铁的暗色,而是通身赤红。
像凝固的晚霞,像深秋熟透的石榴籽,像血色的痂。
他把剑从炉前拿起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
剑身的纹路细密而流畅,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曲曲折折,有些顽皮。
他的指腹划过那些纹路,温柔地,像抚摸着她的脸。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怜爱的笑。
笑着笑着,他流下了一滴泪来。
无声地落在剑身上,渗进了纹路里。
*
第八天,干将推开了铸剑室的门。
彼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暮色愈浓,地平线上只剩一线将熄未熄的紫红色。
如一抹伤痕。
干将抱着剑,想回家。
人在累极的时候,就会很想回家。他以前就是这样,累得喘不过气了,便会走到家门口,看一眼里面的人。
可是,屋子里有人,炉灶里有柴,铁锅里有馍馍,那才是家。
而如今……
他走得很慢很慢。
因为心无所往。
可还是想回趟家。
如果不回家,自己还能去哪里呢?
可是,一阵很密很重的马蹄声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如同暴雨前的雷声。
他抬起头,向着村口看去。
玄甲兵黑压压的一片,火把映出一张张冷硬的脸,也照亮了他怀里的青铜宝剑。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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