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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柳溪村·祭炉 这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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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室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橘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落在门前布满了石子的小路上,弯弯曲曲,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拼了命地想要离开。
我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铁腥和碳灰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呛得直流眼泪,咳嗽更是停不住,扶着门框缓了很久,才跨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铸剑室。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走进这里。母亲也曾跟我说过,铸剑是男人们的事情,与女人无关,我无需去在意。
如今想来,还真是可笑啊!
铸剑是男人的事,却必须以女人的血。
人死灯灭,血溶于铁,千锤百打混合了肉和血的铁精,才最终铸成的剑,不会属于任何女人,哪怕它的剑身还留有女人的温度。
它会属于一个男人,也许是权倾天下的君王,也许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也许是雁过留名的义士……总归不会属于女人。
既然如此,哪有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走进这里呢?
可是,就是有啊。
母亲走进来了,宴七走进来了,如今我又走进来了。
我为什么要走进来呢?
因为爱?不是的。
诚然有爱,但爱并非唯一。
我只是觉得,生于乱世,总该做点什么。
*
我在读过的史书里,女人总是狐媚或者丧门星,历史的齿轮仿佛只有男人才能推动。
“身为女人,你不能什么都不做。不会女红,不会做饭,怎么照顾好你家男人?”柳溪村的女人们,第一天就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听进去了,因为我以为她们是善良的。
但历史不会因为我会女红,会做饭,就能被推动,他甚至根本看不见我,我如果安分守己地照顾男人一辈子,最终只会沦为史书里的一个数字。
我不想这样卑微的消失。
不想在我死后,被称为干将的妻子。
我是莫邪,是剑神欧冶子的女儿,是流着父亲的血的人。
我可以做点什么的,只要我愿意放下如今拥有的一切。
我可以让史书记下我的名字。
并非狐媚,并非丧门星。
而是一个如同那些男人一样,受万人仰慕的名字!
*
地面被火烤了一整夜,温热的,透过鞋底拖住我的脚。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直走到炉膛前。
火焰在跳,火星蹦得到处都是。
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连忙缩起了手。
怕吗?怕呀!怕得眼泪都落下来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愿意哭的,可是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
但没有落下来。
因为火烤干了它们。
大抵是怕泪水污染了血,所以炉火不允许它们存在。
还是怕。
肯定是会怕的。
但是怕又能怎么办?
人活着,总有害怕的事情,有些事,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可还是活着。
因为没有选择,不是活就是死,如果怕活着,那就去死。
而此刻的我,怕死,也怕活着。
反正都是怕,那就选择死吧!活着会一直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不会怕了。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向炉火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火焰的一瞬间,我又缩了回来。
真是没用!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但烫得钻心啊,像被毒舌咬了一口,尖牙刺破指腹,瞬间就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红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我好像,已经开始融化了。
我咬了咬牙,又伸出了手,很缓慢很缓慢地靠近火舌。
这一次我没有再缩回来。
火焰抓住了我的手,瞬间将我缠住。
从指尖开始,包住我的手掌,漫过手腕、小臂、肘弯……我
听见自己的皮肤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湿柴投进灶台里。
钻心的疼,抽筋拔骨的疼,绝望的疼。疼到生无可恋,疼到整个人都麻木了,疼到只想立刻死掉。
但我一直都没有把手缩回来,因为缩回来只会更痛苦。
这个世界,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舍,便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眼。
一瞬间,我泪流满面。
下雪了,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我等了很久很久,等了一整个冬天,我还以为这一生都再也等不到了。
不曾想,竟在此刻落下了。
雪翩跹凌乱,漫天飞舞,像快马疾驰而过,掀起的旋涡带起了落叶。
应该真的是有人在赶路吧!
应该是我的母亲,她答应过我,下雪了就会回来的。
妈妈,是你回来了吗?
*
干将一个抽搐,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可能是风,可能是梦,也可能是绷了太久的弦,就快断了。
他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直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彻骨寒冷,他才忽然觉得不对劲。
世界太安静了。
哪怕此刻天还未亮,也不该如此安静。
就好像一夜之间没了活物,到处静如坟墓。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莫邪。”
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却没有人答应。
他于是下了床,坐在窗边,对着外面又喊了一声。
可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莫名的慌张,说不清道不明,却如同绳索缠住了他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起身,四处找了一下。
他没能找到她。
只找到了一枚雕着梅花的,如雪一般莹白的玉。
这是师娘的东西,她这些年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未取下来过。
干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身跑出了屋子,跑过院子,跑向那条通往村东砖窑的小路。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像一把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感觉不到,只管往前跑。
晨光渐起,将他从黑夜推进了白昼。
当他赶到铸剑室的门口时,他已经站在了阳光下。
可是他背对着太阳,所以隐在了黑暗里。
砖窑的门是开着,这没什么稀奇,因为他记得是自己昨晚未关。
可是,从门缝里透出的光,却不是昨晚的颜色。
那不是一直以来软弱无力的橘红色,而是被铁水刺激着的,如同太阳一般炙热的赤红色!
他没有走进去,却已经知道,冥顽不灵的铁精,已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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