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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湛庐山·赤火 湛卢山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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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卢山的火,是永不熄灭的。
像是被天地封禁的一抹猩红执念,死死囚在深山褶皱里,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烧穿晨雾,燃尽夜色。
*
自我记事起,眼底便只剩两种极致相撞的颜色。
一是山峦终年沉郁的墨绿,潮湿、苍冷、死寂,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寒凉。
二是铸剑室喷涌不休的赤红,热烈、暴戾、滚烫,焚尽世间所有温柔。
两种颜色撕扯对峙,揉碎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
山里的光阴是凝滞的。
丈量日夜更迭的,从来不是日月星辰,而是铸剑室里此起彼伏、从未停歇的打铁声。
铿……锵……
声声沉钝,穿透厚重的石壁,漫过层层山林,落满竹屋每一寸角落。
那声响单调、冰冷、重复千万遍,像一道永不失效的咒语,春日听它,夏雨听它,秋霜听它,冬雪亦听它。
三年寒暑,这道声响将我所有孩童该有的鲜活与烂漫,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
*
我的父亲是欧冶子。
世人称他天下第一铸剑宗师,奉他为可琢金成器的神人。
可于我而言,他只是常年栖于炉火旁的石像,无悲无喜,无温无情。
寻常人间的父亲会唤女儿的名字,会伸手擦孩童脸上的泪痕,会在寒冬里给予拥抱,会在淘气时沉声训斥。
可这些所有,我穷尽整个童年,也未曾得到过。
他的眼里、心里、余生所有执念,都已经被冰冷的死物填满了。
青铜宝剑。
除此之外,山河风月,妻儿亲友,人间百态,于他而言,皆是虚无。
在湛卢山隐居的三年,他寸步未踏出那间密闭的铸剑室。
那一方石室,在世人眼里,或许是铸就神兵的圣地。而对我而言,无异于人间炼狱。
我从未敢靠近那扇漆黑厚重的木门。
隔着丈余,热浪便扑面而来,混着铁屑灼烧的刺鼻气息,滚滚压得人胸口发闷。
门隙间常年溢出橘红的火光,跳跃翻涌,像蛰伏的凶兽,日夜吞吐烈焰。
永不湮灭的炉火,还有炉火旁站着的,那个无悲无喜,如同雕塑的父亲。
织成了每一个深夜的噩梦。
*
母亲是我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
她眉眼细柔,性情恬淡,带着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氤氲温婉。
柔情似水的女子,本可以一生风花雪月,却偏偏嫁给了毕生唯剑是命的父亲,陪他隐于深山,困于炉火,耗尽芳华。
我至今仍记得她身上天生带着的茉莉花香,记得她在深夜里轻拍着我后背时的手心的温度,记得她哼唱的那段无词的调子。
声音盘旋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我从不问她那首歌是谁教的,只是坐在她的身边,安静地听着。
无数个午后,我依偎在她怀里,听她讲山外的人间。
她说山下有热闹的城镇,有纵横的街巷,有炊烟袅袅的村落,有四时不败的繁花。
那里没有终年不熄的烈火,没有日夜不休的打铁声,人人寻常度日,岁岁平安。
我趴在她柔软的衣襟上,听着那些鲜活温暖的光景,小小的心底便生出极致的向往。
我悄悄许愿,等我长大,一定要带母亲离开这里,离开这吞人的烈火与寒铁,去山外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愿望很轻,像山间易碎的晨雾。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有些命运从出生起便已注定,万般渴求逃离也只会换来无奈。
宿命难为,步步向前,步步深陷。
人生无处可逃。
*
陪着我们隐于湛卢山里的,还有一个人。
父亲唯一的徒弟。
他叫干将。
干将比我年长几岁,许是两岁,也或者三岁。
我不知道,他不喜欢说话,所以我就没问过。
他的长相,是极好看的。眉目清隽,肤色是偏冷的白皙,一双眼眸很是干净,像山涧澄澈的泉水,不染尘世半分浊气。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随父亲的,更不知道他的来处和身世。
因为他一直很安静。
我对他的记忆很是单薄。
他总是立于漫天星火与赤红炉火之间,清瘦的身影被火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一半浸在滚烫的烈焰里,一半沉在幽深的夜色中。
没日没夜,日复一日锻铁、烧炉、磨剑,从不言语,从不嬉笑。
无情淡漠得,好像山林里的一块青石。
我常常觉得,他已经与这座山,相融了。
山里总静得可怕,整座山林的喧嚣,只有炉火噼啪、铁器铿锵。
我说过我怕这座山里的一切,怕烈火,怕寒铁,怕冷漠的父亲。
但我不怕他。
他是这冰冷岁月里,唯一不动声色的温柔。
父亲性情冷厉,稍有不慎便会动怒,我年幼胆怯,偶尔惊扰了铸剑事宜,父亲劈头盖脸一顿怒责,我吓得缩进墙角,像一只暴雨中的猫仔,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每到这时他便会默默走到我的面前,替我挡住父亲冷厉的目光,无声收拾好残局。
山里所有的寒凉,他都帮我驱走了。
春日山风凛冽,他将晒好的干净衣衫叠放在竹屋门口。
夏日暴雨倾盆,他修好崎岖的小路扫净门前积水。
秋夜寒意浸骨,他默默添好屋中炭火。
冬日大雪封山,他备好温热的汤水悄无声息送到门前。
在无声的相伴里,他克制、隐忍、小心翼翼。
而我,也一样,只敢远远看着他,不敢走近半步。
因为在湛庐山里,不能有感情。
那是无用的东西。
有的,只能是灼热的火,和冰冷的剑。
赤红和墨绿,是我们活着的,唯一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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