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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柳溪村·自白(干将篇) 我对她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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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铸剑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炉火在面前烧着,炭块塌陷时溅起几点火星,落在我的膝上,裤子被烫出几个细小的洞。
肌肤是灼烧的痛,我却一动未动。
我沉在一件这么多年都说不出口的事情里。
想了很多天,想了很多遍,却始终不敢将它剖开了去想——
那一年,师父让我去喊师娘,让师娘去铸剑室找他。
我至今都记得,师娘那天穿了一件青色绣花裙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进铸剑室的早晨,天空飘起了雪。
那时候明明已经是早春三月,春暖花开,冰都融化了,枝都发芽了。
可竟然还是下雪了。
我当时就有些心慌。
但也不曾多想。
六月盛夏,也飘过雪,何况三月呢!
我陪着师娘来到铸剑室。
师父站在门内等着她。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说:“莫邪还在睡觉。”
师父淡淡地说:“让她睡吧,她只是一个孩子。”
“可是等她睡醒了……”
“等她睡醒了,她就长大了。”
师娘没再多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然后踏进了铸剑室。
我本要跟着进去,却被师父伸手推了出来。
他没对我解释什么,只是重重地关上了木门。
我站在门外,那棵老樟树旁。
风带着雪灌进我的衣领,我有些发抖。
门缝里漏出的光把地上的积雪照成橘红色,烧红的铁屑撒了一地。
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扇门的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唯一知道的是,当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师娘没有出来。
*
后来有一次,师父很严肃地对我说:“剑并非死物,是如人一般能呼吸的生灵。人有命,剑也有命。然而凡铁遇凡血,只能铸出死器。想要铸出能呼吸的剑,就要用最炽热的血。”
“什么是最炽热的血。”我当时真的好奇。
“是心甘情愿的血,是向死而生的血,是愿意忍受地狱烧灼之苦,绝不后悔,独自走进炉火的血。”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去:“是那个爱你的人的血。”
我一刹那彻骨恐惧,猛地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了:“湛卢里融着的是不是师娘的血!”
我差不多捏碎了自己的骨头,才忍这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后来也没有问过。
没什么好问的。
不说的事实,也是事实。只要是事实,就不可能能藏住。
大家都知道了。
只是没人敢提起。
*
如今我一个人坐在这间砖窑里,火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遗弃的剑胚。
师父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响。
心甘情愿,向死而生,绝不后悔……还有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裂口已经完全结痂了,坚硬的一块,冷水淬过的铁。
痂掉了,新的肉就能长出来了。
可是人心如果硬了,还能长出一颗新的柔软的心吗?
我死活不肯承认师父传授给我的,那个唯一的办法。
可我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吴王的半月之期,一天一天在接近。
柳溪村的村民,一天一天在等。
我每一次走出窑门,都能看见他们将信将疑,快要熄灭的目光,凝聚在我的身上。
像溺水的人的手,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我不敢抬头走路,总是垂着脑袋,最迅速地跑进铸剑室,然后紧关上门,不敢让那些目光漏进来。
然后看着张牙舞爪的火,控制不住地想,师娘走进那扇门的时候,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师娘走进去了,消失了,剑就铸成了。
师父带着那把剑,走出湛卢山,成了备受瞩目的剑神。
结局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结局真的好吗?
我好像,正在开始渴望成为师父。
那个邪恶的念头,不知何时升起的,我以为我把它压住了,可它却似乎一直都活着。
我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脚边的铁钳。钳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空旷的窑里转了几圈才停住。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
我不敢再坐下。
我怕一坐下,那个念头又会浮上来。
炉火还在烧。
它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它只是一团火,没有心,没有怕,没有顾虑。
它只管烧,把一切投进去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能熔的熔,不能熔的就吐出来。
我羡慕它。
我站了很久,久到火势渐渐弱下去,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来,灰烬的白色慢慢漫上来。
我在昏暗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着师父做了很多事,我如今会的一切都是师父教的。
拉风箱,添炭,旺炉火,投铁精。
也是这双手,替她修好了崎岖的小路,替她扫净了门前的积雪,替她扯平了竹竿上皱着的衣裳。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布满了伤口,沟壑纵横。
但却还是干净的。
“它干净不了太久了。”
我的声音,忽然在心里响起。
我惊恐万分,逃也似的冲出了铸剑室。
*
天快亮了,我才回家。
不论怎样,家还是要回的,没有家回的人,不如死去。
我推开门走出去,晨雾扑在脸上,湿冷的,带着河水和枯草的味道。
莫邪已经起了,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木盆,盆里叠着我昨天用过的毛巾。她应该刚起不久,头发散着,还没梳,看见我回来,微微一愣。
“忙了一夜。”她笑着问,“今天怎么样了?”
“嗯。”我答非所问。
她没有追问,只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过来,把毛巾从盆里捞起来,拧干,递到我手边。
“擦把脸吧,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接过毛巾,低头敷在脸上。
有些泪渗出了眼眶,但立刻与毛巾里的水融作了一体,所以无人在意。
我很久没有从脸上取下毛巾。
我不敢去看莫邪,我惭愧,曾对她有过邪念。
毛巾浸满了水,死死堵着我的鼻子,我的呼吸一点一点被夺取。
感觉快要死了。
感觉自己快变成了,那些没有吃过人血的凡器,死气沉沉。
就这样死去吧,真的死了,也就了了。
可是莫邪一把扯去了我的毛巾。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淡淡地说:“我蒸了馍馍,在锅里,你吃几个?我给你拿。”
我愣了一下,回道:“我吃两个。”
“好。”她应了一声,将毛巾拧干挂在墙上,转身走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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