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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柳溪村·流言 我是杀人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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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的目光,是一夜之间变的。
我很久之后才察觉到他们对我的恨意。
起初我只觉得,出门时遇到的,愿意与我寒暄的人少了,河边洗衣时,愿意与我同坐一块大石板的人,没了。
从前总有三五个妇人挤在我身边,一边捶衣裳一边跟我说话,说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孩子又摔了,谁家的男人托人捎了信回来。
那些声音像河水一样,哗哗地淌着,不需要我回答什么,只要我坐在那里,她们就不停地讲。
可后来,她们不再挨着我坐了。
我走到河边时,她们已经坐成了一排,中间空出刚好一个人的距离,远远地,像一道断开的桥。
她们看见我,也不打招呼,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木槌落在石板上,咚咚咚的,比往日更用力,更急。
我端着木盆站在岸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盆放下,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坐下来。
没有人挪开,也没有人说话。
河水在脚边流着,和从前一样和缓,却忽然凉得像雪渗进了骨缝里。
又过了些日子,我走在巷子里,迎面遇见了桥头西的奶奶。
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棵新摘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
我看见了她,照旧唤一声:“奶奶。”
她却连应都没有应,视线躲避着我,落在我身后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竹篮里的菜叶子晃啊晃啊,滴下一串水珠,落在石板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我低头看着那些水点,很久没有动。
我不明白。
我什么都没做。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罪人。
很久以后,我才慢慢开始明白了。
是在一个傍晚,我坐在门槛上,天还没黑透,隔壁院墙那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可风爱捉弄人,还是把它们送到了我耳边。
“她说她没爹,可其实她爹就是那个人啊!”
“哪个人?”
“越王身边的欧冶子啊!湛卢胜邪,杀了满城的人,第一个用人血铸剑的就是他!”
“啊!我听说过,青石镇的那件事……”
“就是他爹做的!”
“她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对!杀人凶手的女儿!”
我愣了很久,站起身退回了屋里,紧紧关上门,想阻隔刚刚听到的一切。
*
那一天,干将从土窑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而我没有睡,坐在床边像失了魂。
他在院子里洗完了手,甩干了水珠才进来,猛地看见我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片刻,看着我问:“村里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依然摇头。
他叹了口气,说:“你别放心上,老百姓嘛!总喜欢张家长李家短。”
“可他们说得都对。”我轻声说,“父亲他确实做了那些事,确实是杀人凶手。我也……确实是他的女儿。”
我逃到哪里,都逃不出这个身份。
藏在行囊里,贴在骨头上,淌在血里。
我什么都不必做,也不必被审判,就足以成为一个罪恶的人。
因为我的父亲满手是血。
*
第二天早晨,我依旧端着木盆去河边。
凶手的女儿,也还是要洗衣服。
太阳还没升起来,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
我走到岸边,刚要蹲下,就看见已经有几个妇人在那里了。
她们看见我,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端起自己的盆,站起来,走到河对岸去了。
河很窄,不过几步宽。
她们在对岸蹲下,木槌落下去,咚咚咚的,隔着雾气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敲响的鼓。
我蹲在空荡荡的这边岸上,把衣裳浸进水里。
河水冰凉,比昨天更凉。
我低着头搓衣裳,动作很慢。
我没有看对岸,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隔着薄雾落在我身上,又轻又冷,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木槌声咚咚咚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我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起来,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银杏树时,我看见了老村长,闭着眼坐在树下,像是睡着了。
于是我停了一下。
我喊了一声:“村长。”
他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莫邪,吃饭了吗?”他的声音,与之前一样平淡。
仿佛流言蜚语,从未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摇了摇头:“还没吃。”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荷叶包,递给我:“饿了吧,来吃点菱角。”
我没有接。
我是罪人,所以不敢接。
“吃点吧,菱角又不会说什么。”他将荷叶包放在腿上,颤着枯萎的手,一层一层慢慢打开。
五六只蒙着水汽的菱角被堆在荷叶正中,乖巧安静。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用残缺的牙,一点点磨着外面的硬壳。
很难很难。
但他没有松口。
菱角的刺扎在他的肌肤里,陷进去,却没有扎出血。
好像年纪大了,就连血都变少了。
终于,壳裂了开来。他将菱角从嘴边取下,双手掰开。
白色的果肉露了出来。
他把干净的一半递给我:“孩子啊,吃点吧。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接过他手里的菱角,将果肉取下,放进了嘴里。
粉糯糯的,带着江南的味道。
我咀嚼的很慢,连日的委屈堵在我的鼻腔里,让我有些张不开嘴。
终于咽下了。
他又递来一个新的。
这一次我没有接,我低低地说:“村长,其实我一直骗了你,我的父亲没有死,他是欧冶子,越国的那个铸剑师,你应该听说过他。”
我说完,不敢抬头,安静地等着,他主动呵斥我并赶我走。
我想好了,只要他驱赶我,我立刻就走,绝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话!
我需要一个人赶我走的人,我自己,没那个勇气。
可是,他却慢悠悠地说:胎儿没出生时,是融了父亲的血的,母亲的一部分。可是出生了,落地了,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你的父亲,给了你血和肉,可人生的路,却是你自己走的。谁也成为不了你,你也成为不了任何人。”
我的心,忽然被他的这句话,保住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没有感到慌张。
我再一次接过他递来的菱角,放进了嘴里。
他看着我咀嚼菱角,慈祥地微笑。
“就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吧,外面的世界很乱,你一个孩子,出去了,会找不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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