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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柳溪村·血痂 我们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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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的铸剑室,一天比一天热。
那热不是从炉膛里漫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蒸出来的。
他每日天不亮就进去,天黑了也不出来,像一尊被火钉在窑里的陶俑,从早到晚,只有手臂在动。
拉风箱,添炭,投铁精,看炉火,再拉风箱。
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总是坐在靠墙的那块石头上,把布巾叠好放在膝上,看着他重复这些动作。
起初我还能数清他投了多少次料,后来数不清了,再后来我也放弃了数。
因为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炉膛里的铁精,纹丝不动。
死物就是死物。
五山的铁精,六合的金英,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找齐的,一捧一捧地投进去,火焰把它们吞了,翻几个滚,又原样吐出来。
铁精还是铁精,金英还是金英,各自成块,互不相融。
有一天,干将站在炉前,盯着坩埚里那些不肯化开的料,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热气吹皱了空气,朦胧了我的视线,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得见他攥着铁钳的手指,紧紧聚在一起,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他沉默不语,心死写在脸上,毫无遮拦。
我也只能陪着沉默。
窑里只有炭火在噼里啪啦地响。
*
他不知从哪天开始,手上冒出了水泡。
是拉风箱的杆子整日磨他的虎口,还有烧烫的铁钳总是烫他的掌心。
一个个圆圆的泡,亮晶晶的,像含着水的珠子。
他好像浑然不觉,继续拉,继续握。
直到那些泡被磨破了,渗出清亮的液体,沾在铁钳的木柄上,留下一点湿痕。
我看在了眼里。
在每天夜里,等他终于肯从窑里出来的时候,便端一盆温水,放在他面前。
他便坐在门槛上,把手伸进水里,皱紧了眉。
盆里的水很快泛出淡淡的红。
我在他身边坐下,托起他的手,借着月光看那些破了的泡。
皮肉翻着,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沾了水,疼得他手指蜷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
我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替他擦。
月光照在盆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亮痕。
他忽然开口,用哑得像碳的声音说:“莫邪,火根本烧不化它们。”
我没有抬头,继续替他擦,低声说:“那明天再试试。”
“如果明天也一样,我该怎么办。”
“那就后天。”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月光。
他沉默片刻,低低回到:“好。”
我不再说话,专心为他擦着手。
他握铁钳的那只手,虎口上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三次痂了。
白天裂开,夜里结上,第二天又裂开。
每一天,都越来越深。
慢慢地,变成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
过了一个月,吴王的人来了。
我一听见马蹄声,就连忙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的柴火都没来及放下。
我怕马蹄声。
它们代表着无法反抗的暴权。
干将也很快从窑里出来了,手上沾着炭灰,脸上带着连日不眠的疲惫。
那个为首的玄甲兵,依然与上一次一样,没有下马。
他微抬着下巴,视线向下,傲慢地看着干将。
接着又扫了一眼那间灰扑扑的砖窑,语气缓慢地说:“干将,吴王有些等不及了,让我来问你,剑铸得如何了?”
干将微微低头,手攥着两侧是衣摆,声音极低,说:“还在试料。”
“哦。”他应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你的意思是,还没开始铸剑?”
“……是的。”
玄甲兵的目光从干将身上移开,扫过站在远处的我,又扫过村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妇人。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说:“吴王说,半月之后他会亲自来看。你若是铸成了,那便皆大欢喜。若是铸不成……你应该知道,吴王的脾气。”
他说完,勒转马头,带队离开了。
马蹄踏过村口的青石板,声音渐远,直到消失。
而干将却一直站在窑门口,如同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尸体。
风从他身侧吹过来,把那件吴王赏的绣花新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又渐瘦削的轮廓。
*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窑,也没有吃饭。
他坐在院门口那块青石上,双手搭在膝上。月光压在他的身上,残忍地按住他的头。
我端了一碗粥过去,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
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肩,看着前方漫漫无边的夜色。
柳溪村的夜很静,只有河水在远处流,哗哗的,不急不慢。
再远一些,是连绵的山影,暗沉沉的,隔绝尘世。
“莫邪。”他忽然开口,“我应该,铸不成那把剑了。我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还是师父厉害,我不如他。”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拇指来回摩挲着虎口上那道结了痂又裂开的伤。
我看着他,看着他指节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茧,看着他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颊,看着他那件已经沾了炭灰、不再簇新的绣花衣。
“怎么会呢。”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你哪里不如父亲了。”
“他铸成了湛卢,胜邪,鱼肠,巨阙……而我,却连铁精都不知道该怎么熔化。”
“可是他杀人了。他杀了青石镇所有的女孩,杀了我的朋友宴七,还杀了……我的母亲,他的妻子。你比他好,你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所在意的东西,浅薄,俗气,没有野心。我不是心怀天下的至尊君王,也不是妄想留名千古的匠人义士。
我只是一个小女孩,只想要一个安稳,干净,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江南烟雨的平和的人生。
干将没有回答我。
我心里明白,他不会因为我的话而释怀。剑一天铸不成,他便会一直沮丧下去。
“干将,”我说,“你别想那些了,我先替你洗手吧,伤口又破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我走进了屋。
那碗粥放在青石上,已经凉透了。
*
烛灯下,我替他洗手的时候,他一直在微微颤抖。
但表情却很是淡漠。
他疼,可更累,累到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喊疼。
“莫邪,”他忽然说,“要是我真的铸不成,你就带着村民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低头用毛巾掖他伤口上的水。
“我不走。”我说。
“可是……”
“你要我走,我能走去哪里?”我将染了他的血的毛巾,放在盆里搓洗,“我娘走了,我爹也不回来了,现在你让我走,我……”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不想说完这句话。
一样的话我说太多次了,我自己都听烦了。
“可是,柳溪村怎么办?”
“不是还有时间吗?吴王半个月后才会来。”
“他什么时候来都一样。早晚的事。”
“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他回得很绝望。
“会有的!”我莫名其妙地怒了,“你想不出办法,就我来想!别总说没办法!没办法怎么办?没办法只能等死吗!”
我说完,将毛巾扔进了脸盆里。
一滩水被激起,落在了我的鞋面上,湿了我的脚。
我赌气一般地跑出了家门。
赌什么气?
赌我自己的气。
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办法是什么。
我们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父亲说,我总有一天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那一天,好像快来了。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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