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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柳溪村·赴约 队伍拥着他 ...

  •   那些人给了我三天。
      幸而我第一天就找回了干将,所以我还有时间与他道别。
      我尽量把三天的时间拉长再拉长。
      我与他并排走着,扯着他的衣摆,脚步很慢很慢,慢到快要停止了。
      干将就陪着我慢慢走。
      我们俩,就好像两只悠闲的白鹭。
      “那些兵,他们穿什么颜色的甲?”他的声音平淡,如被月光照亮的水塘。
      我回道:“玄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吴王夫差的兵。”
      我应道:“嗯,他们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他没有再问别的,我也没再说。
      他是心中有事,所以话愈发得少,而我……是因为害怕,不敢多问。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子夜时分了。
      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还亮着灯。
      人人都怕这是人生里的最后一晚,所以都舍不得睡去。
      我去找了老村长,告诉他干将回来了,三天后我们就跟那些兵走,请他转告大家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老村长佝偻着背,拄着拐杖陷在竹椅里,好像山岭间的一块千疮百孔的石头,风一吹,就快散了。
      很久很久,他用哑如朽木的声音,慢慢地说:“怎么会不会有事呢,他们要带他走啊。好孩子,你们逃吧,人间很大,去哪里都行。这里有爷爷,你们不用担心。”
      他说完,抬起如同枯木一般的双眼,看向我,对我露出了一个心疼而柔软的笑。
      我瞬间鼻子发酸,摇着头说:“没事的,大家都会没事的!”
      然后,我不等他说完,就跑走了。
      我当然知道会有事,可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逃,能逃去哪里?
      真逃走了,柳溪村又怎么办?
      *
      第二天一早,干将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收了些衣物,又那几块一直压在箱底的废铁用一块旧布裹好,放在了行囊里。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问他为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照常生活。
      他照常上山砍柴,我照常在河边洗衣裳。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桥头的银杏树下坐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入冬前最后的凉意。
      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金灿灿的,像不肯离去的魂。
      我们几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提。
      最后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因为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干将。”我轻声唤他。
      “嗯。”
      “吴王找你,是不是为了铸剑。”我问得很直接。
      他顿了一下,才轻轻回道:“应该是。”
      "那你、会去么?"
      “我不知道。”
      “……”
      他回答我不知道,就是会去。
      他只是怕我不答应,所以才不肯承认。
      我太了解他了。
      我没有试着阻拦,因为我要护着柳溪村。我做不到为了他一个人,让刀落在所有人身上。
      尽管于我来说,他是这个世间,唯一重要的人。
      *
      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干将比我醒得更早,又或许,他一整晚都不曾睡。
      他坐在床沿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清晨的光很薄,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很淡。
      他好像,快要散开了。
      他听见了我坐起的声音,转过身看向我,声音很低很轻:“我今天就要走了。”
      我垂下眼,不言不语。
      然后,他又说:“对不起。”
      我的泪,顿时决堤。
      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开我,却是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第一次没有与我承诺一定会回来。
      我那一刻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也是在这样的早晨,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冰冷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陡地一颤,抬头看向窗外。
      下雪了。
      冬天来临了。
      *
      “人借花示爱,那花呢?花借什么示爱?”
      “雪。”
      “冬天里没有花,但别怕,冬天会下雪。下雪了,就是娘回来了。”
      *
      那一天过得比什么都慢,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中途好似停了好几次。
      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屋檐下,看洋洋洒洒的雪,看灰灰蒙蒙的天
      黄昏时分,马蹄声从村口传来。比上次更密集,更沉重。
      更催人心悸,更让人绝望。
      我站起身,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干将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堆着的雪。
      他说:“你进屋吧,外面冷,我一个人去见他们。”
      “不要!”我摇头。
      “听话……”
      “不!”
      我倔强得要命,僵着身子站在门边。
      雪扑在我半个身子上。
      “……”
      他没有再劝,摸了摸我的脑袋。
      然后走出了门。
      我紧跟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敢放手。
      他把步子放慢了。
      雪更放肆地堆在我们身上。
      真冷。
      *
      村口停着一整队玄甲兵,比三天前更多。
      为首的人还是那个人。
      他这次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声音里依旧不带一丝感情:“干将,吴王有请。若有反抗,格杀……”
      “我不反抗,”干将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跟你们走。”
      然后,他垂着头,走进了他们的队伍。
      他明明是那么高大的人,可是立在他们中间,竟渺小得好像一株幼苗。
      马掉了头,队伍拥着他离开。
      他被推着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干将的身影被挡着,我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急了,顾不上所有,追了几步,喊道:“你们什么时候放他回来!”
      为首的拉住了马缰,回头对我说:“他什么时候铸出让吴王满意的剑,什么时候就可以回来。”
      我一愣,问:“要是铸不出呢?”
      “他是欧冶子的徒弟,欧冶子能铸出胜邪,他一定也能!”
      “不!”我颤抖了,因为我比谁都知道,胜邪是怎么样造出的。
      那根本不是剑,而是埋葬了无数女孩的尸体的坟冢!
      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哀求道:“放过他吧,他铸不出胜邪的。他、他没有办法……”
      他似乎知道一切,冷笑一声,说:“你的父亲,一开始不也没办法么?只要他愿意,总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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