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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溪村·誓言 锅里的粥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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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将回来的时候,是一个河面笼着薄雾的清晨。
彼时我正蹲在灶房里生火,想要煮点粥喝。
我三天没吃饭了。
干将离开后,我总是发呆。常常从醒来开始,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直灰扑扑的天。
一看就是一整天。
看累了,天黑了,便又倒下继续睡。
我今天觉得有些饿了,再不吃些,就要死了。
我不惧死,但我现在还不能死。
干将还没有回来,柳溪村的村民还受着威胁。
我必须要活着。
哈!活了十多年了,生命居然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分量。
在这一刻……在这个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时刻。
我洗了米,端上锅,可是柴受了潮,怎么也点不着。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抬手去擦。
手背刚蹭到眼角,忽地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以为只是风。
柳溪村的冬天,风总是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到处想着留宿。
可那声吱呀之后,竟还有是脚步。
很轻的,很慢的,像是踩在油滚的刀刃上,每一步都在犹豫。
我心中一怔,站起身,走出灶房。
烟跟着我一起涌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伸手掸去了烟,然后便看见了……他回来了。
*
干将的模样,我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若有人告诉我他只是长相与他有些相似的流浪儿,我也会信。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应该很久没有打理了,头顶毛毛躁躁的,两侧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被雾洇湿了,黑沉沉地垂着。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旧袍,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截瘦得凸起的骨头。
他瘦得脱了像,单薄的,无声的,死气沉沉的,好像一块被捶打成片,又被抛弃的铁。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门框,看着我。
我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半个月,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
我不知他这些天经历了什么,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他仿佛没了颜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像隔夜的炭火,覆着厚厚一层白烬。
“干将。”我微微动唇,唤了一声,想把他唤醒。
可他无动于衷。
我向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
他偏了偏头,避开了。
我的手悬在了半空。
“莫邪,我回来了。”他轻轻地说。
“嗯,好。”我什么也没有多问,我住他瘦弱枯柴的胳膊,将他领进了屋。
他在桌边坐下了,抬头看了看家,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我,对我微笑。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煮粥。”
“嗯。”他应了一声。
我便继续去炉灶旁生火了。
火终于燃起了。
粥的香气,慢慢从锅里飘出,溢满了整间屋子。
“很香。”干将淡淡地说,“我饿了。”
“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喝点水吧。”我说。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了过去,唇靠近杯子,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轻轻地开口:“吴王要我铸剑……他想要一把,比胜邪更利的剑。”
我听他提起胜邪,整个人都僵住了。
宴七哭着哀求我的哭声,父亲被被炉火映着的脸,漫山遍野如同虫卵一般的坟包……
记忆让人寒颤。
“你准备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
“先搭一个铸剑室,然后去找点铁精……”
“你真准备铸剑?!”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干将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柳溪村的村民,你还想救么?”
我不再多话。
只这一句,我便原谅了他。
“但你放心,我不会变成师父那样。”
我愣了一下,虚虚地应了一声:“嗯。”顿了顿,有些害怕地问,“你有办法?”
干将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查过史书了,只要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便可。”
“那是什么?”我疑惑。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我其实已经找了很久,但到处都没有。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在他的身边缓缓坐下,许久,才将堵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干将,你不许杀人。”
他一愣,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撇开了视线。
他没有应我这句话,我有些慌了,又说了一遍:“你不许为了铸剑杀人!你、你……你若是为了一把剑,去杀人,那你跟那些兵有什么区别!我又何必护着这一村的百姓?!”
我说完了。
但屋子里却更安静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地响
过了很久,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小声说:“莫邪,我恐怕铸不出吴王要的那把剑。”
“那就不铸。”我说,任性得可笑。
“可是吴王说了,三月不成,柳溪村村民的命,就全抵了。”
我没有话可说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得我想哭。
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现在看起来太脆弱了,我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将他击垮。
我站了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往灶台里添了点柴。
“我不该回来找你的。”他在我身后说,“一直找,我应该能找到五山六合的金铁。”
顿了顿,他又说:“可是,我想见你。”
“……”
锅里的粥滚了。
热气腾腾,一团接着一团,聚在了我的视线前。
我拿了一个最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端给了他,又在他的身边坐下。
“史书里的那个办法,你觉得可行么?”我平静地问。
他用勺子搅了搅粥,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应该。”
虚无缥缈的回答,听得我苦笑了一声。
“既然可行,那我陪你一起去找。五山六合的金铁是么?什么样子的,你画给我看。”
我拿了纸笔给他,就放在他的面前。
他却没有动。
沉默很久,才说:“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着低下头,喝粥。
粥滚烫,他皱了一下眉头,却仍然要喝。
他好像故意似的,想找点事做。
他在怕我问。
我其实也怕问,但我一定要问。谁让他是我父亲的徒弟,而我是父亲的女儿。
谁让村里人误会我们是夫妻的时候,他在偷笑。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那你怎么找?”
“我、”他顿了顿,小声说,“一遍遍试,成功了就找对了,不成功,就再找。”
“那要多久才能铸成?一遍遍试,一遍遍错,山那么多,铁那么多,一辈子也试不完!”
我有些恼,语气里带着失望和无力。
他听罢,竟笑了一声。
然后淡淡地说:“莫邪,一辈子其实是很长的。你看见村长了么?他都快九十岁了。我才十几岁……人生这么长,有个事做做也是好的。”
我听见了,曾经听过的话。
“人生太长了,总得为了什么才能活下去。”
那是父亲对我说过的。
在他用宴七的血熔化了金铁,铸成了胜邪的那一天。
干将终于还是,变成了父亲。
我忽然毛骨悚然,猛地站起身,冲他喊道:“你不许杀人!你答应过我的!”
“我不杀人。”他即刻回道,“我明天就走,去找金铁。找不到就一直找,一直找……”声音越来越轻。
我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沉声问:“你真的不杀人?”
“嗯,真的,”他抬起手放在耳边,做了一个起誓的手势,“我对你发誓。如果我动了杀人的念头,那我自己,先下地狱。”
他说完,对我凄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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