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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柳溪村·风起 我必须要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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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醒来时,干将不在家中。
他平时也会很早出门,可是出门前,必然会唤醒我,告诉我他要出门了,今日几时回来——他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总是眯着眼听他说完,懒懒地应一声便安心地继续睡去。
我也是睡得迷糊了,一点都没想起他今早要跟着村里的男人离开,四下找不到他,便急得到处唤他的名字:“干将,干将!”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心便慌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如果他也不在了……
我不愿多想,下床披了衣服,连鞋也没来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边跑边继续唤着:“干将!干将,你在哪里……”
直到路上遇见桥头西的奶奶,告诉我大家都去了村口,我才想起他今日要走。
又要离开了。
人生仿佛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别离中度过的。
有的人离开了,还会再回来。
有的人则再也不见了。
我赶到村口的时候,他们已经动身了,说是天色不好,路上恐怕要下雨,早点上路早点能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干将走在队伍的最后,与前一个人有着不短的距离。
他走得很慢,走两步便停下,回头看一眼。
我知道他在找我。
我站在人群里,对他挥了挥手,对他微笑。
“走吧,我在家等你。”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他大概听见了,也对我露出微笑,然后转回身,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这就是生活吧。
长大成人的样子。
不想做的事也必须去做,不想离开的人也必须说再见。
*
我留在村子里,每日跟着女人们和孩子们生活。
没有男人在的日子里,少了些热闹,多了些担忧。
人人都不说,但人人都写在脸上。
害怕。
我们虽然很久没有走出村子,但早就听说了,村外的世界,战火连天。
城邦兴起,地域扩张,礼乐崩坏,诸侯争霸。
走出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常常坐在村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路,数着他们离开的日子。
没有期望。
因为不敢期望。
*
干将与村里的男人们离开后的第七天,柳溪村来了一队穿玄甲的人。
我那时候正在河边洗衣裳,秋末冬初,河水虽然还未结冰,却凉得彻骨,我的手指被冻得发红。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
很多人都听见了,以为是男人们回来了,分分跑去村口侯着。
可等来的,却是玄甲长戟。
和喷着白雾鼻息,气喘不休的高马。
一生未曾走出过村子的女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景。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没有人说话,就连孩子都不哭了。
也没有人躲开。
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座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石雕。
队伍里为首的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落了一秋的枯叶上,咔嚓脆响。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用笃定的语气说:“你就是欧冶子的女儿。”
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名字了,更是很久没有露过面,我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人称呼我为……欧冶子的女儿。
我摇头,想说不是,可却说不出口。
我确实是他的女儿,连筋带血的,至亲女儿。
我无法否认。
他向我走来,一步一步。枯叶被他的鞋底碾碎,化作尘埃。
我想逃,可是双腿却软得厉害。
天空忽然亮起一道光,接着惊雷乍起。
将这座江南小镇的宁静,震得粉碎。
他停在了我的面前,好像知道我想逃,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么大的力气,几乎将我折断。
他冷眼看着我,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问:“干将在哪里,吴王要见他。”
我摇头,很低很低地说:“他出去了,不在这里。”
“那就把他找回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诚实地说。
他冷笑一声,说:“别跟我说这些,我只要见他。”
顿了顿,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所有人。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他领到我的面前,否则我杀了这里所有人。”
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队伍离开了。
他一点也并不担心我们会跑。
也是,不过是一群妇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心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
我要去找干将,我必须找到他。
我相信那个兵,真的会杀人。
如今战乱,人命如草贱。那些兵杀人,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杀。
活着真苦。
可我该去哪里找?我只知道他离开了,却根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世界那么大,天南海北,看不见边际。
村里的妇人们都哭了,她们都说不怪我,要怪只怪世道无情。
我听了,心更碎了。
她们从来都对我这样宽容这样好。
蚕跑了,她们说是蚕吃了太多桑叶,所以撑的难受。茧撒了,她们说是桌子不稳,放不住盆。丝断了,她们说是风太急,又说是那日的丝太轻。
我总是没错的。
我总是被她们护着的。
所以,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因我而死?
我不是父亲,我做不到那么冷血!
我说:“我出去找他,三天后,一定回来。你们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村子里。因为外面的世界,更危险。”
这一次,终于是我离开了。
*
我那天下午就出发了。
阳光斜斜地落在我的身上,将影子投在我的身前,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我的影子像一道孤零零的裂痕。
而我,如同一只风中飘零的蝴蝶。
没有方向,也没有依靠。
暮色愈浓,天边烧着最后一抹暗红的光。
夜来了。
可我必须继续往前走。
因为四下都是荒野,我无处安生。
也因为,只有三天。
我不能再任性地一直走下去,我必须记住我的责任。
可我越走越怕,因为前方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哭了,失声喊道:“干将,你在哪里?你回来好不好,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声音里带着哭腔,所以似乎有了分量,没有散去,在风里飘着。
不知我喊了多少声,我忽然听见一声回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莫邪,我在。别害怕,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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