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柳溪村·隐世 我们在这里 ...
-
路好像永远走不完,一直有一直有。
我终于有一天走累了。
“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说,“我不想走了。”
“好。”干将这一次,比上一次在青石镇时,答应得更快。
他这一次,连原因都没有问。
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也喜欢这里。
柳溪村,坐落在江南水乡的朦胧一隅。
白砖黑瓦的楼房参差错落,被薄薄的雾气笼着,洇成一副水墨画。
河水温柔地从楼房中间流淌着,不疾不徐,像一个第一次从绣楼里走出来的闺秀。
弯弯的石桥架在河面上,桥墩上雕着小小的花,没有张扬的艳丽,有的只是宁静的轻柔。
我站在桥上,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相融了。
我们在这里住下了。
并觉得,这一生都能安放在这里。
*
村里的人看见我们,两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很是热情而关心。
那天已是傍晚,天将黑了,可是他们还是请来了村长。
一个已经八十高寿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被人扶到了村子中央,那棵岁有千年的银杏树下。
他们点起了蜡烛,驱散了本要下沉的黑夜。
村子里,所有人都来了。
一共三十二人。
听说还有五个孩子,因为要早睡,所以没能来。
大家围着村长,坐成一个圈。人不算多,所以圈子不大,干将和我被安排在老村长的正对面,被所有人瞩目着。
“你们两个孩子,从哪儿来?”
“都几岁了,看着还小呢?就已经成亲了么。”
“有孩子了么?明年是龙年,好年头!现在怀了,明年就能生个小龙崽子!”
“龙崽子,不错不错!老李,你家闺女也是明年生孩子吧!”
“什么啊!老李家闺女上个月就生了,是个兔子!”
“哦哦,我记错了,是隔壁村的王家幺女明年生。”
“王家幺女又要生了?这都第几个了?”
“哎哟!恐怕是第七个了!”
聊起生孩子,大家的话便停不下来了。
直到村长咳了一声,所有人才安静下来。
“天色暗了,先给两个孩子找个住的地方吧。”
村长的声音,很慢很慢,透着如同史书一般的厚重沧桑,哑哑地传遍整个村落。
“住桥南吧,那里阳光好。”
“我觉得还是溪头东更好,下雨天只有那边不会淹。”
“溪头东太偏了,带着小媳妇儿呢,不能住的太偏,否则以后有了孩子,不方便。”
……
我们被完完全全地误会了。
也不怪他们,一男一女,又是待嫁待娶的年纪,走在一起,自然会让人浮想联翩。
但我们确实是清白的。
至少干将,从未对我表达过一丁点要娶我为妻的爱意。
至于我……
我低着头,有些拘谨地缩在大家的视线里。
脸肯定红得厉害,热乎乎的,像两块烧红的铁。
我一个女孩子家,被人围着说这样的话,自然会害羞到不敢多言,可干将他……竟然也一言不发。
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他……
他竟然在笑!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看向了我。
我趁机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一愣,连忙开口,小声解释道:“不是的、大家,她、她是我……妹妹。我们、没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抬手撑住了额头,让手的影子遮住我的脸。
干将真是太不会撒谎了。
说我是他妹妹,这、这更让人解释不清了。
这一晚我也不知是怎么熬过去的,真想躲起来。
村民们每个人都很好。
有人领我们去桥南的空屋子,又帮着把屋子扫干净。
有人从家里拿来了被褥和碗筷,又塞了一大包馍馍,让我们先吃着。
有人将院子里那口久不曾用的井打扫干净,又打了几桶水上来,说太晚了,怕我们自己打水不安全。
……
这里有着的是比青石镇更暖的,人间温度。
如果他们的眼神,没有总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那就更好了。
*
江南的氤氲,太容易让人沉迷了。
我们不是夫妻,睡觉时还要隔着帘子。
可我们却把日子过成了烟火夫妻。
我开始与村里的大娘学纺线,把养了一季的蚕茧泡水抽丝,捻成扯不断的线,再一缕一缕勾在纺车上。
我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一开始笨拙得可笑,手忙脚乱地,蚕也跑了,茧也撒了,丝也断了。
她们从来不恼我,只是咯咯地笑,笑干将娶的小媳妇儿,要让他操碎了心。
然后帮我把蚕抓回来,把茧抓回来,把茧重新洗净。
干将在休息了两日后,开始跟着村里的男人们上山砍柴,然后将砍来的柴背到附近的镇子上,换来粮食和家什。
其实我知道,他的行囊里,还有很多废铁。那些是我的父亲在铸造胜邪时留下的,每一块都价值不菲。
我不知道这是临走前父亲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拿了带上的,但他从未用它们去换回什么。
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剑的痕迹。
没有永不停歇的铿锵,没有无法湮灭的炉火,没有硝烟四起的动荡……
我有时真的忘了,我其实是一个铸剑师的女儿。
直到第二年冬天。
*
这一年,闹了几场灾。
先是春末时分,蝗虫四起,啃坏了大半的苗。
接着到了夏天,起先连着一整月无雨,接着又连着下了半个月。
于是到了秋天,庄稼地的收成很不好,用来结茧的蚕也死了大半。没有收成,就没有吃的,没有蚕,就纺不成衣服,就没有能拿到村外换家什的东西。
冬天来临时,家家都已经快揭不开锅。男人们便聚在一起,商量着出村找点活做做。
干将也要跟他们一起走。
我没有留他,他也是男人,我没有理由让他留下。
临走前一天,我替他收拾好了行囊——
两件浆洗干净的衣服,一双纳了底的布鞋,几块饼,一个水葫芦。
干将说:“我跟他们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我说好。
我知道他懂我的不安。
我太怕离别了。
这一晚,他没有睡。
夜半我睁开眼,看见他还坐在油灯下。
他垂着头,手里握着一块废铁,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那块废铁出神。
他想父亲了。
我那一刻忽然在他的眼神里明白,他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他的内心,是藏着与父亲一样的,对剑的痴狂。
只是为了我,他按下了那股烈火。
但火不曾熄,总有复燃的一天。
我想明白了这一点,突然无比难受,无比绝望。
我重新躺下,背对向他,用被子蒙住脑袋,只当什么都不曾看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