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雪剑天傲

9、第八节

　　风息微动。
　　格尔顿一行人如闪电般掠过山野。
　　据一位曾经来过这里执行任务的佣兵所说，村子的地形就像一个葫芦，葫芦嘴只连着两条路，一条通向马盖尼尔城，另一条则通向一道相当长的山沟，山沟那边是连绵不断的荒山。这条山沟被当地人称为龙谷峡道。
　　按正常马车的速度而言，虽然这个村子已经可以算是比较偏远的了，但离马盖尼尔城也只有两天的路程。依此推断，山贼的藏身之处不可能是在村子和马盖尼尔城之间的山野中，因为离像马盖尼尔城这么大的城市比较近的山林中并不具备建立山寨所必备的隐蔽性。也就是说，山贼不可能是从马盖尼尔城这边过来的。而除了这条路，村子就只剩下了龙谷峡道这一条荒山野径可以通到外界去。
　　也就是说，龙谷峡道便是山贼的必经之路。
　　格尔顿他们倍道而行，一路过来直到龙谷峡道都没有碰到任何其他的山贼，这也说明了山贼的强弩手被先头部队抛离得很远，甚至还没有到达龙谷峡道。
　　龙谷峡道形状就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绵延近十里，崎岖弯曲，谷道与两旁的峭崖落差达二十来米，而且崖顶和谷中又生长着众多树木草丛，可谓天然的绝佳埋伏阵地。
　　“但是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啊，怎么埋伏他们？”不少同行的佣兵都顾虑到了人数问题。
　　“这个嘛……”格尔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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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已经西斜，斜阳把龙谷峡道照耀得如同被血染过一般殷红。
　　一行百人的强弩手缓慢而又有序地进入了峡谷，夕阳在他们身上烙下了猩红的血色。
　　他们有条不紊地在峡谷中穿行，直至行至峡谷中段，猛然发现小路中央斜立着一杆带血的银枪，枪尖上斜挑着一个鲜血淋漓的银盔。于是顿时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和同伴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轰隆隆”地一阵巨响，众人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一块两人多高的巨石沿陡崖滚落，正好塞住了他们的去路，然后紧接着的就是一阵让人耳目难睁的飞沙走石。
　　山贼们面面相觑，都一面惊惶之色，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此时，两边崖顶突然响起一片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山贼们顿时醒悟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埋伏，也来不及细看细想，丢盔弃甲回身而逃。
　　这时格尔顿念动迅影诀，带头掠向落荒而逃的山贼，挥剑横拍，稍一挥剑便拍倒几个。其他的十几个佣兵也紧随其后，不一会山贼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一地。还好格尔顿事先交待只要打昏就行，不用伤害他们，要不然恐怕现在此处应该已经变成乱葬岗了吧。
　　格尔顿他们从山谷中段一直追赶到将近山谷的那一头才把最后一个山贼给解决了。由于格尔顿他们在整个追赶过程中都尽力呼喊，借助山谷的回音，给山贼们一种千军万马在身后追杀的错觉，竟然没有一个山贼回过头来看一下究竟有多少人在追赶；或者说，纵然有回头的，有识破格尔顿的计谋的，也顾不得回头挡敌。首先，这是因为强弩手无法近距离攻击，而佣兵们又跟得很紧；其次，佣兵们速度太快，强弩手们仓促之中无法瞄准，弩箭很难射中；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都在拼命逃命，根本无法有效地组织反击，而且格尔顿他们来势汹汹，逃得稍慢一点都有可能性命不保。所以，即使发现了，也只有逃的份。
　　在完成了追击以后，格尔顿又吩咐每位佣兵都随手捡三、四套弩箭随身带着。格尔顿一直都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强弩队行军会这么慢呢？等到他真正把一套弩箭拿到手后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些弩箭都是用纯银做的，重达三、四十公斤，再加上全身盔甲，每个人的负重都达一百七、八十公斤，难怪行军速度会如此的慢。而令格尔顿感到有点疑惑的是，几乎每一把强弩的把手上都刻有一个微小的徽章，上面所刻的主要是一棵参天的古树。这个徽章看起来应该是图棱大陆上的一个小国的国徽，但图棱大陆和德卡大陆中间还间隔着一个似乎广无边际的中心洋，那个国家的国徽怎么会在德卡大陆的一群山贼手中出现呢？而且，在格尔顿印象中，他曾经在与父亲威尔的谈话中得知，这个小国在十年前就已经被灭国了。而它现在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一个念头在格尔顿脑海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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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一场突袭成功的关键还是疑兵之计。以少数兵力埋伏十倍的敌人，在别人眼中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格尔顿却做到了。他用寓意着失败和死亡的染血的枪和盔，先从心理上震慑了敌人，然后利用空谷回音布下千军万马嘶喊冲杀的假象，让敌人未战先溃，之后又利用地形和速度之利，从后赶杀，成功地击散了团结有序的敌军，最后一一击破。这是格尔顿平生中由自己领导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就已经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这充分展示了格尔顿惊人的军事天才，也是他日后带领德卡盟军一统图棱大陆的前奏。
　　——摘自《格尔顿·克伦德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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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微暗，斜阳将尽。
　　格尔顿一行人又以最快的速度从龙谷峡道赶回了小山村后。尽管身上负重很多，但由于刚刚的大捷，兴奋的心情使众人丝毫不觉得疲惫。
　　“锡林先生！你终于回来啦！看来……看来是成功了啊！太好了！我们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在村子后方悄悄准备草人的佣兵们看到格尔顿一行人大获全胜而又全身而退，不紧欣喜万分。
　　“他们还没有发动攻击吧？很好，看来我一开始的猜想就已经是正确的了，那么，下一步呢，我们把带回来的强弩上箭之后绑在草人身上，然后让草人隐藏在草丛中。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看到黑暗中弩箭反射的银光却分辨不出草人，让他们产生被千军万马埋伏的错觉而失去抵抗的信心，所以一定要找到一些背光的地方放置好草人。趁着夜色，我想这一步应该不会很难成功的。但是，先不要把草人立起来，等一下等我发出命令了才把它们竖起来。而且必须切记的是，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些是草人！这个是成败的关键！要想救同伴的性命，这一步就绝对不能失败！”格尔顿用凝重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佣兵们心神一凛。
　　“但……但是，他们看到这些草人后如果不溃逃，反而冲杀过来呢？那么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其中一位佣兵哆嗦着问道。很多在场的佣兵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格尔顿。
　　“疑兵最重要的就是先震慑或者扰乱敌人的心神。如果我制服了他们的首领，并先以此威胁他们放下武器的话，那么这个计谋成功的机会就会大大提高了。”格尔顿微微一笑。
　　“制服他们的首领？”这一惊可真是不小。佣兵们都差点喊出声来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卡布先生肯定也曾经想过这一步，却没有动手，这就说明这个首领的武术也十分高强，甚至也有可能比卡布先生还要厉害。我们并不是怀疑您的武术不够他厉害，但是他们有上千人，就算这个首领跟你差很远，但只要他能够拖住您一点时间的话，您就有可能会失手被擒。如果您不成功的话，我们实在没有把握只靠我们自己把他们击退啊！”一个佣兵提出了他的疑问，并得到了其他人一致的赞同。
　　格尔顿笑了笑说：“不，他不一定会比卡布能打。如果他可以挡得住甚至于可以打败卡布的话，那么就肯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僵持局面，而是应该由他来拖延住卡布，他的手下则趁机攻击商队，等到其他佣兵都被消灭以后，只剩下一个卡布，无论他有多厉害，被拖住而又孤掌难鸣，被擒是迟早的事。这就说明了他的武术根本同卡布不是同一个级别的。
　　“卡布之所以不发动袭击，主要还是因为他要保障商队的安全。而且，可能还因为首领虽然同卡布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但也不至于会被卡布在短时间内制服。如果卡布去试图制服这个首领，那么在搏斗的空隙里其他敌人就会有可能伤害到商队的人，所以卡布才会选择对峙，等待我们的救援。”
　　“而且呢，我已经定下了全盘的计划，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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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计划是，先假扮强弩队的人，混进你们当中，然后在你们队伍中大喊强弩队受到袭击需要支援，以引起你们的惶恐，最后趁混乱之时以报告情况为借口接近你。你这时误以为我是强弩队里派来报信求援的人，又由于强弩队受袭的缘故而心神不定，不可能还保持着平常的戒心。然后我趁着你下马问话的空隙发动突袭，因为你松懈的戒备，被我一击得手。紧接着我又趁你们军心大乱的时候亮出早已布置好的草人，你们在混乱中根本无法分辨这些其实是草人，纷纷下马投降。
　　“这就是我的全盘计划。你们听完之后有什么感想？”格尔顿对山贼首领微微地笑了笑。
　　“……”全场鸦雀无声。仅仅十数人，歼灭了上百人的强弩队不说，还略施小计就让三百多人束手就擒，这是任何战争史上都不曾存在过的奇迹。人人都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参与其中的佣兵仍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雀跃万分。
　　“真是太、太厉害了！你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的计谋！真不愧是……是……”商人一时兴奋万分，差点说漏了格尔顿的身份，幸好没什么人注意到。卡布等人则是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格尔顿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山贼们则都是一脸懊悔莫及的样子，只恨当时自己没有识破这些草人。
　　“你们打算把我们怎么办？”首领咬牙切齿，显然十分不服气。
　　“当然是送到政府的司法部门去啊！难道还放你们回去吗？”
　　“不，还是直接杀掉算了，难道我们还要押送他们回去？”
　　“不然直接把他们绑着留在这里就行了，过几天他们就会全部饿死的了，还不更省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而山贼们则都垂头丧气，全不言语。
　　格尔顿扫了一眼满地的山贼，心中有些不忍，说：“大家听我说！这些山贼是不是因为我的计策而被擒的？”
　　众人顿时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他们是不是该由我来处置？”
　　众人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想把他们放了。”格尔顿说道。
　　“什么？”在场所有人又大吃了一惊。
　　“你真的肯放我们？”首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格尔顿转身对着首领说，“我有两个条件，你答应了我才放你走。怎么样？”
　　“你先说出来让我想想。”
　　“我知道你们这些山贼中有不少是正规军，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把非正规军遣散。”
　　“你怎么知道的？”首领又被吓了一跳。
　　“我从不少得到的强弩上看到了图棱大陆上的一个小国的国徽，而且，我的印象中这个国家是已经被灭国的了。为此，我猜想你们应该是在为复国而努力着。所以，我并不要求你们放弃你们的理想，但是，也不能依靠抢劫过往的商人来扩充军资。所以，正规军是你们理想的保证，而非正规军是你们临时征召过来的，用来暂时扩充战力的德卡大陆平民，我不希望他们卷入你们图棱大陆的政治和军事纷争中去。”
　　“但是如果我们不抢劫，军资又从哪里来？”
　　“可以通过让军队屯田的方式积累军粮，至于金钱的话就四处搜罗一些经商的人才，由你们提供资本，让他们来经营，然后按比例抽取所挣得的金钱，于是金钱的来源就可以稳定了。而且不仅可以与驻军地周边的人民和平相处，还可以专心练军，等到时机成熟才发动复国大计，何乐而不为？”
　　“……”显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过这一番治军的道理，其实无论谁都想过着对得起良心而又平安恬淡的生活，有谁会希望自己每天都在死神面前徘徊，过着朝不虑夕的日子呢。
　　“这个……虽然很新鲜，却也非常有道理。我们会试着实现的，其实这种抢劫的生活也非我们所愿，我们每天都被自己的良心指责，实在也是倍受煎熬啊。”首领似乎十分赞同格尔顿的治军理念，于是便表达了自己愿意悔改。其他山贼也都纷纷表示希望能够改过自新。
　　“很好，”格尔顿笑了笑，伸手把首领身上紧勒着的绳索解开。紧接着他又说，“接下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你们能护送我们一程，因为我不知道前路上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山贼……”
　　“这个绝对没问题！以后只要是你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都义不容辞！大家说对不对！”首领还没等格尔顿说完，就已经站起来接过话头抢先喊道。众山贼都被格尔顿的宽容感动，于是哄然而应。
　　格尔顿只带领十数个人就毫发无损地先后击溃上百人和使三百多人束手就擒，这本来就已经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军事奇迹了，竟然还把冥顽不灵的山贼劝上了正道，然后还同山贼化敌为友，最后还说得他们自愿护送商队到目的地……如何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结果啊！这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计谋，这些闪电一样的转变，竟然都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手策划的！这确实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佣兵这方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个个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直到格尔顿招呼他们过来帮忙松绑他们才反应过来。
　　于是，在格尔顿的促成之下，一支由山贼和商队还有佣兵所组合成的奇怪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内陆的卡塔斯城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