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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通往京都的道路太长,要沿着崇山峻岭中开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前行,左兰青行军至此,勒马止步,抬手示意副将。

      副将旋即一夹马肚子,拉扯着缰绳调了个方向,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止步!”

      声音顿时向前一荡,宛若一块水面上扁平的飞石,霎时间响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远远的响起。

      “都给我停下!”

      全军似一阵缓慢的浪潮,一柱香之后才停了下来。

      一旁的沈琥睁开了眼,冷冷地盯着马背上的左兰青,道:“将军何故如此?”

      左兰青一笑,好心解释道:“沈大人出行不依靠车马脚力,有所不知,此地乃是雁门迷踪岭,年岁已久,常生古柏茂松,石壁上裂隙颇多,附近的山民常言,‘走白不走黑’,目下天色将晚,在此停留休整,明日也好一鼓作气。”

      “荒唐!妄言!”沈琥不屑一顾,扯着缰绳直接越过左兰青半个身位,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白骨令牌,“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副将已经下马,前去安顿士兵在此安营扎寨,左兰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蓝色、亮黄色、橙红色三色层次分明,长庚正亮,月牙初露,四下虫鸣,寒气渐生。

      她翻身下马,手中仍握着缰绳,道:“沈大人如何我无权置喙,本将军只能祝沈大人一路平安。”

      “你……”

      沈琥气急,左兰青懒得看她,凉凉地道:“我与我的部下不过是一介匹夫,可比不上沈大人这等天资不凡之辈,这龙潭虎穴,沈大人若要闯,请自便,我等身家性命太微薄,恐怕经不起沈大人的消耗。”

      “哼,人命不足贵,死几个人罢了。”

      左兰青丝毫不惯着她,三两步上前,抬手便将沈琥从马背上扯了下来,照着她的那张脸就是一拳又一拳。

      “狗娘养的,早就看你们这帮子人不顺眼了……”

      趁着挥拳的间隙,左兰青扯下左臂的臂箍,又撸起袖子,言行间不拘一格,只是忘我地投入到了来之不易的讨伐之中。

      爷爷的……

      最后一脚,左兰青下了猛劲,这一脚下去,只瞧见鼻青脸肿的沈琥才醒,又被踹昏了,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将军……”

      “嗯?怎么了?”

      左兰青佯装镇定,随手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双手负于身后,调整好一个得体的笑容后转身,瞧见季望春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周遭并无什么士兵把守。

      “望春啊,”她唤了一声,朝她走去,还不忘记顺带再踢沈琥一脚,“你怎么来了?这行军艰苦,京都路遥,沿途险象环生,可是个磨砺自我的好机会啊。”

      左兰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季望春的肩,笑道:“短短几天不见,感觉成长了不少,尤其是这双眼睛——”

      她意犹未尽,只是笑着与季望春擦身而过。

      苍劲的山岳堕入黑夜。

      沈琥与左兰青之间的火药味愈发地浓,经历傍晚一遭,沈琥趁着晚餐开始发难。

      “左将军,这么多年了心气仍是如此之高,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左兰青哂笑,举杯饮尽,喟叹一声后,歪歪地靠在椅子上,抬起下巴,眼神睨着她,道:“沈大人的眼界太窄,怕是除了杯中月,旁的什么都看不见吧。”

      沈琥并不接话,倒是花入红说了句:“这是谁做的烤肉?太香了!”

      左兰青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是我,不错吧?”

      “不错!”

      “我就说嘛,这么多年的手艺,肯定没有退步!都怪江守月那个不识货的,老是说我做的烤肉难吃!”左兰青说到激动处,抬手拍打着身下的座椅,“我是谁!堂堂大将军!能给她做吃的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她越说越激动,花入红瞄着她的动作,悄悄凑到季望春的耳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之前没听爹爹说左将军还有如此情态。”

      “她醉了。酒量浅,一般不饮酒,除非我师傅在场,她才会小酌一杯。”

      “一杯?!”

      花入红显然被这等浅薄的酒量吓到了。

      “一杯?”

      季望春微微侧过头,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低声道:“对,她就是一杯倒。”

      说罢,她抬头看向椅子上的左兰青,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喊人撤下了她的饭食,自己将她背回了营帐里。

      短短的这一路上,季望春听着左兰青嘴里念念有词,说着那年那月那日的杏花树下。

      彼时季望春正当年少,左兰青终日沉溺于庖厨,江守月喜欢舞剑,时常打扮成白衣,一只手带着剑,一只手抱着她,去京都郊外找左兰青。

      时间一晃而过,听着这些往事,季望春的内心毫无波澜,像是早已麻木。

      她将人送到床上以后,草草替她收拾了一遍,替她掖好被角,眼神一晃,看见她枕头下探出来的一小簇线。

      季望春拿了出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上了些年头的剑穗,样式有些陈旧,颜色也淡了太多。

      她将剑穗重新塞回枕头下,转身出了门。

      举目望去,四周营火仍然亮着,巡逻的官兵有条不紊,季望春径直去了关押李洱的地方。

      李洱见她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目光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道:“你来了。”

      季望春直接盘腿坐在她的正对面,两人隔着一道木栅栏,李洱微微挑眉,道:“你打算与我彻夜长谈?”

      “不错。”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我是仇人、是祭品,是人牲,更是阶下囚,不知道年轻有为的季大人想要与这样的人谈些什么?”

      季望春的脸上闪过一丝无语,她道:“你这样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李洱顿时不吭声,季望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在我们开始我们的对话之前,你有一点要向我保证。”

      李洱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脸上,季望春勾唇一笑,道:“你要保证绝对的坦诚。”

      李洱撇了撇嘴,闭了眼,点了头,季望春清退了四周的狱卒,道:“九区是不是庸州城上空的那座城市?”

      “是。”

      “你来这里是为了我,对吗?”

      “是。”

      “你是否已经知道了我是谁?”

      这个问题有些不对劲,要说李洱不知情,她可是知道季望春是谁,要说她知情,她又不确定季望春具体是谁。

      “你这个问题太宽泛,我无法回答。”

      李洱如今愈发觉得疲惫,连日以来的忧心操劳尚未见到成果,无数个人,无数个琐事不仅缠身还绊脚,如今自己面前这位活祖宗,看她的架势,今天晚上怕是彻夜难眠。

      念及至此,李洱胸口一闷,低头捂住了嘴,胸腔抖了一抖,一股血腥气直冲着鼻腔袭来,她当即闭紧了嘴,鲜血仍旧突破了她的嘴角,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她眼前是一阵一阵地发黑,抬眼间,她的面前浮现了无数面容清晰的黑影,李洱想不明白自己如今究竟是怎么了,耳畔又响起来了那句话。

      “你还怪上我了……也好,满足你的小小愿望,忘记问了,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李洱意识模糊间,恍然听见季望春焦急呼喊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李洱?!李洱!?你怎么了?”

      她把手伸了出去,在半空中不知道抓着了什么,李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拼了命也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她想要一颗能看清万物的眼睛。

      如今这颗眼睛长在了她的胸口上,紧紧链接着她的心脏。

      从此,她再也不会害怕这世界上的所有人。

      为了微渺的勇气,她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季望春亲眼看见李洱的那张脸挤出来了一抹笑,笑中带血,瞧着十分吓人。随后,李洱嘴里嘟哝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两眼一闭,就此昏了过去。

      “李洱?!”

      季望春怀中搂着她,她只觉得双臂之中的身体沉甸甸的,怀中隐隐发烫,头脑中停顿了一刻,不曾想过李洱的身体竟然会是这般感受。

      她的双手能感觉到李洱大臂和大腿上的肉并非松松垮垮的,她如今才注意到李洱骨架偏大,只是骨肉匀称,身量又高,所以看着整个人很纤细。

      季望春犹豫了半晌,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便上手扒开了李洱交叠的衣领,一颗红瞳宛若一团丑陋的肉瘤,紧紧扒在李洱的胸口,季望春看见它的刹那,脑子轰的一声,竟脱口而出。

      “我的眼睛……”

      那颗红瞳见了她便笑,眼中浓烈的笑意惹得李洱眉头微蹙,整个人开始冒汗,嘴唇白了又白,最后毫无血色。

      季望春此时有些昏了头,慌乱间瞧见李洱嘴角那一抹刺眼的红,一时间脑中灵光一现,抬手便摘掉了自己的右眼。

      温热的血滴落在红瞳上,像是唤醒了某种意识,红瞳开始自发脱落,生出四只肉条沿着季望春的衣服往上爬,最后深深扎根在了她空荡荡的右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洱醒来之后已经是次日的清晨,她刚起身,便看见季望春从营帐外走了进来,手中端着食盒。

      季望春见到她醒了,直接坐在床边,亲手为她布餐,道:“快吃,前面是雁门迷踪岭,我们要尽快通行。”

      说罢,她转身绞了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了她,道:“先擦擦脸吧。”

      李洱抓住机会问了句:“你的右眼怎么回事?”

      原是方才季望春一进门,李洱便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黑色眼罩,再加上她今天并没有感觉到沉闷,周身大为松快,她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你承受不住那颗眼睛。”季望春平静地回答,手上仍不忘替她张罗着饭食,“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它已经强行占去了我的右眼,你现在再想讨回去,怕是难了。”

      李洱面色黑如锅底,眼下更是难得发了火,开口也毫不顾忌,像是铁了心般,开口便道:“你怎么这样!偏要这样!现在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问题!季望春!我统统看见了,你的所作所为,你的狼子野心!若非是你,我本来……我本来……”

      激动之余,说到一半,李洱攥紧了自己身下的被子,平日纵使伶牙俐齿、牙尖嘴利,此时此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来想去,万般不由己,念及至此,李洱陡然熄了火气,整个人如同一只斗败了的雄鸡,此时此刻有些垂头丧气。

      也罢,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她初来乍到,已经做到了最好,自然是敌不过季望春这等在此地浸淫了数百年的人精。

      不,季望春甚至不是人。

      她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用常理来丈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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