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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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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落起了雨,密集的雨声似遥远的爆竹声,潮湿的水汽追着人走,一呼一吸间,沁凉的、湿润的空气刺激得鼻腔酸麻。
季望春横竖睡不着,听见落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海水一个劲儿地往这里倒灌。
也许应该有个了断。
她这样想着,说是了断未免太过武断,她侧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轻忽然重,目光落在了不知道的远方,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
命若何物?
她轻轻闭上了眼,倾听滔天的雨声从另一个世界落到了不知名的山上,落到了营帐上,落在无字碑上,落在那些未亡人的脸上。
离开之前,季望春怀中抱着昏死过去的李洱,背上背着灰头土脸的花入红,从寂静的城中款步走出,她面前洋洋洒洒的落下了一枚纸钱,她仰头,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没有温度的雪,如同一张干干净净的棉被,落在了这里,盖住了这里。
城外的士兵林立,为首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宇不凡,一身银凯熠熠生辉,一双眼眸落在季望春的身上,眸光闪烁,恰似寒星。
“将军。”
季望春未曾多说一个字,从重宫走到城外,这一路走来,她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死亡。
脚边的尸骨未寒,便被诡附了身,又没有纸仙人那样好的运气,最后季望春的衣摆从它们跟前飘过,它们尖啸着,顷刻间沦落为了尘埃。
陌生的人与熟悉的人最后混在了一块,季望春转身,谁也认不出来。
短短几天时间。
短短几天时间。
雨落下的这个深夜,季望春用尽浑身力气,用力咬在了自己的小臂上,不多时她就在雨声中昏迷不醒。
然而雨还在下。
李洱独自一个人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双臂抱紧自己的膝盖,神色恹恹。
寒气侵袭,这是她未曾消受过的滋味。
“柳老板呐……”
李洱似叹非叹,连她本人都分不清如今的她在做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这短短几天。
这短短几天。
一道隐晦的视线隔着重重雨幕,落在了她的身上,李洱胸前的红瞳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李洱垂下眼眸,抬手盖住了胸前的红光,眸光转冷,朝着杨贵华的方向看去。
咯咯咯的声音趁着雨声间隙响起,像是牙齿啃咬着颅骨,李洱已经预感到她究竟要做什么,整个人靠在角落,冷眼旁观。
动静越来越大,最后无声无息地停止了。
黑水开始有方向地蔓延,流入李洱的囚牢中,在她面前幻化成了一个人形。
首峰?
李洱的双眸情不自禁地放大,平静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从裂痕之中透露出了惊惧与困惑。
她想不明白为何会是烛九,她迅速回想自己的过往,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心理防线出现了缺口,被某种东西趁虚而入,读取了不少东西。
实在是太诡异了,哪怕有了红瞳加持,李洱还是搞不清楚来龙去脉。
杨贵华死了吗?
她感知到了杨贵华的生息,她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可……
可为什么?
“烛九”已经开口,道:“贰号,你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回禀首峰,任务进展顺利,05437已经濒临最佳唤醒节点。”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在这个任务当中付出了什么。”
面前这个假的“烛九”,周身的气势比真正的烛九还要迫人,李洱心中警铃大作,腮帮子紧了紧,道:“付出了很多,首峰。”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根据《昆仑科学研究中心试验体管理办法》第三条,3.3.2中说明,为确保试验体的相关安全,需要定期为试验体进行情感预防,且每次间隔时间不宜超过一个雨周期,也就是十五天。”
对方洋洋洒洒念出一大段规章制度,李洱的眼睛渐渐暗沉,杀意正在酝酿,而对方仍然喋喋不休。
“贰号,我看过你的记录,上一次情感预防中,你表现出明显的不服从的倾向,已经通过干预手段进行抑制,你仍然是我们手上最优秀的代理人。”
“烛九”弯下腰,那一张脸凑到李洱面前,李洱抬眸,对上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当即自嘲般地笑出了声。
她没见过烛九真正的模样,只能凭借着多次接触下来的感受,在自己的脑海中胡乱拼凑出一张想象的脸。
对面的”烛九”不过是自己假想的虚面,倒是把烛九的气势学了个十成十。
“烛九”换上了一副悲悯又哀伤的口吻,轻声对李洱道:“李洱。”
她重复,语气更为悲伤,更为郑重,道:“李洱,九区正在下雨。”
九区正在下雨。
李洱莞尔一笑,对着“烛九”道:“抱歉,首峰,我将不再是您最优秀的代理人了。”
“为什么?”
“烛九”不明白。
李洱自从出生起便受到了最优厚的待遇,可她还是不肯与他们亲近,若即若离,表现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如今自己养育多年的心血即将付之一炬,“烛九”没有发火,而是疑惑。
“我已经努力规避你可能受到的伤害,孩子,”她语重心长,“人活在世界上会经历很多痛苦,智者已经摸索出一条康庄大道,你为何不肯踏步?”
“首峰,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开始经历生命的阵痛,世界上使人疼痛的东西太多,真正的智者会做筛选,做出评判,最后得出结论。”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没有结论,首峰,”李洱抬头,那双眼睛里太过沉静,“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何为此世必经之痛?”
对面的“烛九”哑然,抬手放在了她的发顶上,道:“你真是问了个好问题。”
“谢谢夸奖。”
“恕我无法回答,孩子,这是你的生命,并非我的。”
李洱扭了一下头,蹭掉了发顶的手,目光投向了雨夜之外。
所谓的神无法解答她的问题,看样子神并非不可撼动,
一想到这里,她满心雀跃,她已经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也在靠近真实——她透过红瞳看见了此方天地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囚笼四周空荡荡,上下都是透着光的红色,正中央是一个四方阶梯,阶梯上方有一个孤零零的王座。
当她正要看个仔细的时候,身畔经过一个人影,李洱目送着她,而她留下了身后一连串的影子,孤零零地走向了王座。
李洱看得更清楚了,那个人是季望春,不过她此时一身白袍,蒙着面,眼中亮着莫名的光,很显然是来自过去的某个时期。
她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四野,无数个季望春从四面八方涌现,走向了王座。
台阶之下渐渐堆满了她的尸首,后来的季望春踩踏着前人的尸首,离王座更近一步。
最后她坐在了王座之上,李洱远远瞧见她低垂着脑袋,几条血红色的锁链从穹顶垂了下来,吊着她的双臂升上了半空,她的正上方浮现了一只红瞳,死死盯着她。
周遭回荡着莫名的乐曲,李洱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得沉重,她的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目光始终注视着上方悬吊着的季望春,像是一名见证者。
所谓的改造究竟是什么?
曾经的李洱苦思冥想,现在的李洱已经明白了。
她亲眼看见了季望春的胸腔腹腔被打开,趁着红瞳没有设防的瞬间,一口吞掉了祂。
刹那间,血光冲天而起,天地间回荡着莫名的哀嚎声,那些哀嚎声不断地冲击着李洱的耳膜,粉碎着她的理智,而她在摇摆不定间,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推向了未知的远方。
“去吧,去吧,我的造物。”
她的大脑轰的一声——
——这太野蛮了,野蛮,不可理喻,完完全全脱离了神圣,只剩下了不可言说的震撼,好似摩天大楼在她面前轰然崩塌。
怎么会是这样?
接连的冲击让李洱开始陷入了漫长的低潮期,她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场冲击之中振作。
此刻,雨声依旧,她站起身,与“烛九”面对面,目光中不再沉静,而是带着某种快意,而“烛九”注视着她,道:“你要杀了我吗?”
天地间响彻一道惊雷。
惊得花入红从床上弹起,周身冷汗直冒,一股凉气顺着她松散的领口钻了进去,贴着她赤裸的胸口,激得她浑身一抖,原本惺忪的眼精神了不少。
原来是梦……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上半身往下一沉,异常的低迷,失去了以往不可一世的气势。
离京都越近,她的内心越是不安。
梦中的娘亲身形越来越模糊不清,刚刚在梦中,她甚至把她与父亲花戚认错了。
太可怕了……
她脊背发凉,不敢继续往后细想。
花入红呼出一口气,抬手将自己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低声了骂了一句:
“烦死了,怎么这个时候下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