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

  •   李洱她已经见过了,自从苏醒后便一直沉默寡言,见到她的时候仿佛见了鬼,只是说道:“你走吧。”

      “柳老板和傅小姐……”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走吧。”

      夜色将至,夕阳的余晖终究敌不过篝火,军营的上空已经开始升起炊烟,李洱仰头盯着暮蓝色的天,炊烟像是一道有些曲折的灰线。

      季望春看着这样安静的她,突然感到一阵寂寞,似嫩青柳梢头徐徐的春风,她离她那么近,好似隔着一重烟柳,又那么远,好像隔着一座城。

      “李洱。”

      她忽然叫住了她,李洱回应了一声,便没有了后文。

      “这些天,谢谢你了。”

      “季大人说笑了,本就因为我才导致季大人蒙遭此难,若非是我中途改道庸州,恐怕大人也不会险些身故。”

      “其实死了也没关系……”

      李洱忽而语气加重,打断道:“有关系!”

      事发突然,季望春尚未回神,李洱便如同一只鸟,叽叽喳喳着讲完了剩下的话,如今的季望春只记得最后几句话。

      “你关系到了太多太多人的生死存亡,你比你想象中更重要,这便是我看见的未来,你我殊途同归。”

      季望春起身,整个人与漆黑的夜色几乎快要融为一体,花入红在她身后,看着她萧瑟的背影,满肚子安慰人的话在顷刻间化为了一团乱麻。

      “请早些歇息吧,告辞。”

      花入红掀开被子便要追上去,季望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冲着她眨眨眼,道:“被吓到了吧?我没事,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不用担心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花入红,”季望春的半张脸被营帐前的篝火照亮,花入红看着她的脸,嘴角的弧度与李洱竟有三分神似,“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能力处理好,所以不用为我担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花入红还想说些什么,季望春已经走了,她只好目送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营帐,士兵们正来回巡逻,只是一个眨眼,季望春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走之前,她不曾忘记嘱咐她,让她好好休息。

      季望春步行前往左兰青的营帐前,门口的亲卫拦住了她,她理也不理,直接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踏了进去。

      营帐内沈琥正与左兰青商谈要事,见她无故闯了进来,沈琥大骂道:“戴罪之身无故闯入将军营帐,你是没有师傅教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师傅?”

      “季望春!端正你的态度!”

      “我没在跟你讲话!况且我已是戴罪之身,你若是还想再添些罪名,你只管上奏!我大可一死!”

      说罢,营帐外传来一声高呼。

      “何人在此!”

      季望春眼神一扫,当即抽出身侧的长刀,旋身一架,刀身与戈刃相撞,迸发出一阵嗡鸣声。

      只是须臾间,刀身上的戈刃又多了两柄,季望春咬着牙硬接了下来,思绪纷乱间,她抬眸,雪亮的刀身上倒映出她一双分外疲倦的眼眸。

      忽然间,她手腕一软,手中的刀失了力,跌落了下去。

      铛——

      尔后便是点点鲜血如珠,滚落在尘土中。

      “你们退下去,各自去领五板。”

      士兵们不容有疑,纷纷收起手中的铁戈,鱼贯而出。

      季望春身后的左兰青收剑入鞘,甩了两下微微发麻的手,走到季望春身畔,语重心长道:

      “季大人,你身为江守月的未亡人,或生或死,都应当承袭你师傅的遗愿,好好活下去。”

      季望春并未回话,木然地冲着营帐内的二位草草行礼,道:“下官告退。”

      左兰青满脸担忧,摆摆手让她下去了,自己则转身对着沈琥道:“沈大人,虽说尊者已经指明罪魁祸首,但尚未盖棺定论,现在动用私刑,恐怕不妥吧?”

      “左将军莫要因为私情就出言袒护,尊者大人神功盖世,岂能不知一小儿形状?恐怕当初要她进明镜台就是念在她尚未成气候,又怎知此女不过朽木一桩,最终还是凶相毕露,接连毁去一城一县,若不早些出手,怕是我们都回不去京都了。”

      左兰青转身落了座,双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长叹一口气,干笑了两声,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直勾勾盯着沈琥,道:“我在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也见过不少诡,倘若她真的是,为何我没有感觉到?”

      “这便不是我能解答的了。”

      “那就没有什么必要再讨论了。”

      沈琥迅速扭头,瞪着一双澄黄色的眼,左兰青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道:“沈大人还想要继续拿你们尊者来强压我一头吗?”

      “不敢,”沈琥卷起袖子,双手负于身后,一双澄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的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夜行的虎,“将军秉性,多说无益,我懒得多费口舌。”

      “沈大人,过一会第一批受难者的名单就要理出来了,听闻宋大人与沈大人同往,为何如今不见她人影?”

      沈琥不以为然,口吻太轻淡,仿佛多说几个字都嫌多。

      “被人杀了吧。”

      尾音消散于火光摇动之间,季望春风风火火闯到关押俘虏的地方,周围的士兵冷眼看她,无一人过问她衣服上的血,肩膀上的伤。

      她正要走进去,被人拦下,季望春从腰间拽下一块玉牌,强忍住想要拍在那人的脸上的冲动,举起了它,怒斥道:“看清楚了?”

      那人没说话,默默放行。季望春的目光越过哨卡,停留在里面躺着的人身上。

      她正要去,身侧一道微弱的女声喊住了她,那声音太轻了,她没有听见,却引得看守她的士兵一道呵斥:“老实点!”

      季望春转头,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木制监牢中蜷缩着一名妇人,那妇人鬓发凌乱,满面尘灰,衣衫褴褛,光着脚,脚腕上铐着沉重的铁枷。

      铁枷太沉,磨的她脚腕一圈的皮肤红肿起了水泡,她却仰着头,一双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她。

      季望春头皮发麻,不敢细看,低着头走上前,摆摆手让士兵安静,自己蹲下身子,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杨贵华冲着她笑,从胸前探出一双手,抓住她面前的栅栏,道:“你受伤了?”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腐败的气味,比她的声音更快一步,头晕脑胀的季望春捂着口鼻,放轻了呼吸,不料杨贵华直接抓上了她的小臂。

      她这时注意到,一层厚厚的血痂从她的小臂蔓延到了她破烂的衣服中,破烂的衣服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

      “你怕我吗?”

      季望春奋力挣扎,杨贵华却像是疯魔了一般,死死抓着她的小臂,口中念念有词,道:“为什么要抛下我?你说啊!你说啊!”

      “你疯了吗?!”

      杨贵华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从胸腔中震动着,又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掺杂着她的悲,她的怨,她的恨,像是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被波及到。

      “为什么抛下我!是我甘愿变成现在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说啊!游必方!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声嘶力竭之下,一行血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季望春这才看见那样的黑的尽头是一抹干涸的红。

      她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挣开手,转身去找李洱。

      李洱已经坐了起来,杨贵华的动静不小,她有些倦怠,靠在栅栏边闭目养神。

      胸前的红瞳闭上了眼,安安分分的待在她的胸前,红纹却缓慢地攀爬到她的喉管处。

      苍白的皮肤与诡异的红纹,别开生面的艳色。

      “李洱,你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很好。”

      季望春没接话,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如今大家都不好过,花入红透支了身体,而她即将被夺职,很快便不能待在京都。

      面前的人的下场已经不需要再赘述,无非一死。

      光是这么想着,她浑身发软。

      “你的伤还是尽快去上药吧,感染发烧就不好了。”

      是伤口感染了吗?

      她有些后知后觉。

      季望春隔着栅栏问她,脚下一软,跪在了她的面前,有些垂头丧气,有些不甘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会死吗?”

      李洱道:“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李洱的语气这般笃定?

      “我不好解释,但……”李洱目光看向她,温和有力,看得人心中涌起暖流,她的声音轻柔又坚定,像是某种定理,某种事实,某种已经兑现的誓言,“你、我还有花入红,我们都不会死。”

      此番话无端触怒了季望春,又或者是她现在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失去了弹性,她无法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些什么,哪怕是说笑。

      要说些什么呢?

      季望春咬紧了牙关,最后轻声问了句:“你所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这一声太轻,李洱盯着她有些清减的身形,胸前的红瞳透过层层的丝与绢,看向了季望春。

      半晌之后,李洱的眸光多了些疲倦,似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地落在了季望春的身上。

      “不用再想这么多了,少校,好好睡一觉吧,你需要休息。”

      季望春好像说了些什么,那声音太轻了,比她自己的命都轻。

      她走了。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