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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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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春搂着昏睡过去的李洱,整个人又蜷缩起来,缩到黄铜柱窄窄的、浓浓的阴影中,耳朵竖了起来,密切关注着黄铜柱之后的战况。
兵刃相接之音铿锵有力,彼此之间更是你一眼我一语,丝毫不肯退让,三两句话便将对方的老底统统揭穿。
“老不死的!敢坏我好事!你以为你能如愿以偿吗?!十二神圆桌欢宴窃金杯?真是冠冕堂皇,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圣徒大人还是顾好自己的烂摊子吧!几百年的基业因为你毁于一旦,回去了圣主怕是给不了你什么好果子吃了!”
“放你妈的狗屁!”
季望春只听见轰的一声,一阵风擦着二人过去了,她的心跳不禁加快,咚的一声,她对面的墙壁上显现出一个拳影。
“圣徒大人几百年不见,没点长进呐。”
“用不着你管,老东西。”
一阵沉默之后,季望春只觉得脊背发凉,搂着李洱立马往身侧一闪,刹那间,黄铜柱轰然倒地,狠狠砸向她们先前的落脚点处。
季望春抱着李洱站直了身子,游必方手中的折扇尚未收回,秋问禅站在她身后,右肩上站着一只毛色光亮的乌鸦,正歪头整理着翅根下的羽毛。
秋问禅见到了她,眉眼间笑意盈盈,道:“好久不见,老朋友,没想到你还没有死,果然求死对于你来说是一件难事。”
她熟络的口吻,仿佛两人已经是数十年的故交,亲昵的态度让季望春产生了不适感,她没有接话,默默将怀中的李洱搂得更紧。
“别紧张,在场的除了你怀中的那一位,都是老朋友了。”
“谁跟你们是老朋友!”
游必方冷哼一声,瞪了她一眼,道:“这一次竟然没有弄死你,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秋问禅微微一笑,白肤红唇,露出一口森冷的牙齿,她身后的黄铜大殿依然黯淡无光,诡异的一抹绿色被她踩在了脚下,泛着幽幽的光,正在向着四周缓慢地蔓延。
她的身影缓缓消散,似一缕青烟。
“季望春——”
她喊着她的名字,身影已经近乎透明。
秋问禅释然地笑了。
“恭喜你……”
最后的话声音太轻了,季望春只听清了前几个字。
“老东西,走得还挺快!我也要走了。”
游必方二话不说,直接走出重宫,重宫外碧空如洗,炽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大地上所有的疮痍被人尽收眼底。
花入红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迫使她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眼前仍然模糊一片,视物不清的她听见了一道克制的啜泣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闯入一张仙气飘飘的脸。
纵使污泥满身,难掩天姿国色,花入红小小地惊讶了一瞬,注意到了对方通红肿胀的双眼。
她这时才意识到,四周竟是如此寂静。
傅鹿趴在她的身上,双手攥着她胸前的衣服,带着浓浓的鼻音,低声询问道:“你感觉如何?”
她要怎么回答?
花入红道:“很不好,浑身上下痛死了,还脏脏的,好臭。”
此番话激得傅鹿眼眶又红了一转,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那就好,那就好。”
“季望春她们呢?”
“她们在前面,你现在要去找她们吗?”
“不去。”
“也好。”
“你也别站着了,跟我一起躺下吧。”
傅鹿破涕为笑,道:“地上太脏了,不要。”
花入红也跟着笑了,道:“你现在身上也脏,别挑剔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痛了她,傅鹿忽然喃喃道:“花小姐,姐姐死了。”
一阵沉默之后,她又重复道:“姐姐死了。”
似天裂般,花入红从她的身上看见了一道裂痕,裂痕的形状太过分明,她已然知晓那是任谁来都无法填补的裂痕。
世上人千千万,相似的人不少,相同的人难找。
她道:“我知道了。”
傅鹿没有继续开口,转身径直躺了下来,同她一起望着碧蓝的天。
花入红的脑子发懵,短短几天时间,庸州城便彻底沦为一片死地,前后翻转太快,有些人才开始试着熟悉。
眼眶一热,花入红眨了眨眼,将眼泪收了回去。
现在的她只想回家。
该回家了。
她起身,打算傅鹿轻声道别,扭头看去,消失的眼泪再度蓄满了眼眶,直到浅浅的眼瞳再也无法承载更多的眼泪,这才从眼中落了下来。
傅鹿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泛黄的断骨,骨头上繁复黯淡的纹路蜿蜒向上,如同她嘴角的那一抹微笑。
四野更为寂静,花入红大口大口地呼吸,茫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周遭的鲜血、残肢、尸体、断墙、颓垣,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在朦胧的泪光中,花入红无声呐喊着,最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整张脸深深埋进尘土里。
最后她一口气梗在胸口,眼前更是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花入红?花入红?”
她在一片黑暗中浮沉,忽然听见有人呼唤着她的姓名。她睁开眼,便看见已经故去的母亲,周身散发着温暖的光,光晕极大地模糊掉了她的脸庞,花入红只看见她嘴角温婉的笑。
“娘!”她兴奋地喊了一声,猛地冲上去搂住了对方,整张脸埋进对方的怀中,声音变得沉闷,“娘……”
“要叫妈妈。”
妈妈?
花入红抬眸,刹那间对方化为无数团微小的光点,慢慢从她的怀中消逝。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好孩子,你很快就能解脱了……我会让你解脱的……”
什么?
花入红醒了,刚睁开眼便被床榻边坐着的人吓了一跳,待她看清对方是谁之后,一股火气冲了上来,当即一掌拍在对方的背心,呵道:“你不吭声做什么?你要吓死我吗?”
季望春闷声接下了这一掌,微微偏头看向她,神色阴翳,花入红又骂了一句:“你这个样子是要死啊?”
对方的唇抖动着,最后紧紧抿住,整个人更加颓废,花入红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问了句:“李洱呢?”
“李洱她被沈琥带走了。”
花入红当场就急了,推了季望春一把,道:“你怎么能让她跟着沈琥走了?!”
季望春苦笑一声,头更低了,哑然道:“她本来就是血祭的祭品,是钦定的人牲。
何况沈琥本身官职就比我高,苍梧县、庸州城接连被毁,这些事惊扰了上面,上面直接派人过来问了,她直接把全部的过错推到了我的头上。”
她仰面长叹,道:“恐怕这一次回京,我要被夺职了。”
“尊者不是通晓古今吗?她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吗?”
季望春扭头盯着花入红,道:“尊者亲传口谕,罪魁祸首就是我。”
“是你?”
花入红愣住了,她可想不明白季望春究竟做了什么能连毁两座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径直笑出了声。
“你不会怒发冲冠,然后咔咔两下,杀了所有人吧?”
说着,她还抬手比划了两下,两下手刀都砍在了季望春的肩颈上。
季望春终于笑了起来,花入红松了口气,笑道:“不要这么苦大仇深的,既然尊者说是你干的,那就说明你很有潜力,这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
“你想想看,若日后歪打正着激发了你的潜力,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去抢人?把李洱从那帮老东西的手中抢回来!”
“抢人?”季望春眼睛一亮,身子却没有动,“你太会异想天开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这个东西有点耳熟,季望春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诗句?谚语?”
“你不知道啊?这是我娘教我的。”
季望春神情有了变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入红的那一张脸,在审视之中,她的眼前缓缓浮现一张眉眼柔和的脸。
那张温柔的脸渐渐与花入红的脸重合在一起,季望春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她道:“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去世了?
“改日能否带我去拜祭一下?”
花入红重新躺了回去,道:“怕是不太行,我爹没有下葬,反而把祠堂设置在家里,还不让人进去。”
“你没进去过?”
“天呐,你怎么会觉得我能进去?”花入红大惊失色,尔后笑了起来,“其实在外面的这段日子是我的最开心的时候,虽然经历了很多波折,但我很自由。因为我总算亲眼看见了外面的天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夜色昏沉,季望春微微偏头,眼睛微微亮起一点光,花入红没有注意到此刻季望春沉痛的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是蓝色的,”她的声音低沉了不少,脑海中的回忆频频闪过,“碧蓝色,京都里的各位达官贵人都知道我爹在我娘去世之后未曾娶妻,都说他情深似海,你觉得呢?”
“嗯?”
花入红翻了个身,道:“你觉得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一阵沉默之后,季望春缓缓吐出十二个字:“形貌昳丽,情根深种,爱女如命。”
“呵……”花入红哂笑出了声,“我爹可不是什么大情种,在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经常撞见他在花园里与不同的女人幽会。在我娘死后,他好像收了心,在家里设立祠堂,经常出入。”
“偷过腥的猫可不会收手,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祠堂里,当着我的娘的牌位与其他女人共赴巫山呢?”
“所以呢?你就这样离家出走了?”
“换你你也会离家出走吧?谁愿意忍受一个伪君子天天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呢?太恶心了!”
两人静默了半晌,花入红岔开了话题,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离庸州城一百余里外的凉水河畔的军营里,领队的是护道大将军兼任京都右都卫的左兰青。”
“啊?”
花入红小小地惊讶一下,没成想竟然吸引到了她来此地,她对左兰青并无过多的了解,只听见自家老爹提起过这个名字,字里行间对对方很是欣赏。
季望春注意到了花入红此时此刻的郁闷,出言提醒道:“左将军兵贵神速,先是与沈琥一同打败狂赌徒,擒获一名俘虏,又是安排了一部分人手安葬城内死去的百姓,倒也算个好人吧。”
“傅鹿呢?她怎么样?”
提到这个名字,季望春明显怔愣了一下,组织了一番言语,最后还是选择了直截了当的方式。
“据李洱说,她是殉情了。”
“那李洱呢?”
花入红的本意是想关心一下不在场的那一位,季望春却道:“她与俘虏关在一处,那个俘虏你我都碰过面,是杨贵华。”
“其他人呢?”
季望春道:“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几个,回到京都之后,明镜台便会来过问此事。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个交代。”
“结果会是怎样?”
季望春弯了弯唇,摇了摇头,发出来的声音极轻,稍不注意便会错过了她的茫然。
“不知道啊……”
似叹息一般的茫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