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相（微克苏鲁）》黑小鸟

87、第 87 章

　　秋问禅起身掸掸下摆，道：“算了，跟如今的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还是先给你治伤吧，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边治边问，也不耽误。”

　　说罢，她招呼着甲乙丙三人拖着李洱去了偏殿。

　　偏殿里很空，四处都是黄铜柱，铜柱上刻着不同的女神像，或立或坐，所有的女神像手中都端着一个杯子。

　　李洱望见天花板上是一个巨大的莲花纹，花纹很是繁复，周围刻了一圈她看不懂的小字，莲花的正中央是一名女神，女神闭目，双手托着一个杯子，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金杯圣姑，传闻中她得到了神欢宴之后遗弃的酒器，由此得以长生不死，而她本人却因为酒器上的文字陷入癫狂，在大地上奔逃了数年。”

　　“之后呢？她解脱了吗？”

　　偏殿中已经有袅袅雾气正在升腾，李洱一呼一吸间，周身的疼痛感减弱了不少。

　　她听见了水声，秋问禅嘱咐道：“水温刚刚好，把人扔下去吧。”

　　哗啦——

　　温热的水与刺鼻的腥气都朝着她压了过来，她的双耳被温水倒灌，依稀间听见秋问禅讲完了剩下的半截故事，而她仍然不得其解。

　　“她……血肉交换……救了很多……死于……其实……”

　　四肢百骸突然涌进一股莫名的暖流，暖流刺激得李洱浑身发疼，她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又听见秋问禅在岸边冲着她大喊着。

　　“姑娘，这些都是好东西，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你忍忍吧！”

　　啊……

　　一池的水最后归于平静，岸边的乙目光担忧地望向池中，袅袅的雾气太厚，她看不见李洱的身影，于是她问道：“秋姐姐，她还好吗？”

　　秋问禅双臂环胸，无所谓道：“也许吧，看她个人造化了，倘若老天肯站在她这一边，我们大家都不用死了。”

　　秋问禅话中有话，乙似有明悟，却仍一头雾水，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

　　甲出言刺了她一句：“你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

　　丙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多问。

　　秋问禅听见丙的疑问，嗤笑了一声，道：“不明白也是好事，丙，你只需要记着，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你看池水中的那位——”

　　她素手一指，透明的池水开始一点一点变红，秋问禅挑眉，面上一片了然之色。

　　“她就是因为好奇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大的好奇心会酿成更大的祸端，外面的景象你们都看见了吧？血染苍穹，灰城倒悬，赤月中天，生灵涂炭，哀嚎遍野，都不是什么好的迹象啊。”

　　“可秋姐姐之前还说，好奇心是进步的预兆。”

　　秋问禅抿唇一笑，抬手摸了摸乙的后脑，手指替她理顺了后脑缭乱的头发丝。

　　“你们三个人今后可要好好记住咯，世间万物都相生相克，大人也是会自相矛盾的，所以大人的话不要全都信，不是所有的为你好的东西都适合你。

　　你们三个从今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生命才刚刚起了个头，如果不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好的东西，那么就不要再吝惜时间了，多去试一试。”

　　甲皱眉，上前拽着秋问禅的衣袖，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乙扭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望向她，丙则预感到了某种气息，类似离别，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好啦好啦，放松一些，放轻松，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丙哑着嗓子，努力克制着自己嗓子中的颤抖，道：“非要这样吗？”

　　秋问禅的脸上早已挂上了释怀的微笑。

　　“身为金杯圣姑的祭司，这本就是我的份内之事，你们不必介怀。”她转身，“等池中央的那位姑娘好了，领着她来后殿找我。”

　　说罢，秋问禅施施然离开了此处。

　　重宫外仍然是血色的天，四野寂静，远处的青山被拦腰截断，天上的人形生物已经消失不见。

　　终究要走到这一步，老师。

　　秋问禅凝眸，右手轻轻提着下摆，缓缓下了长阶。

　　每一步都留下了一抹浅浅的、带着一点血的足印。

　　那是来自他人的血。

　　她的脑海中轰然作响，往日恩师的身影随着一盏烛光浮现。

　　其他的场景她已经想不起来了，烛光朦胧中，恩师的那双眼睛像是闪烁着寒光的利刃。

　　“秋问禅，好奇心是神的禁令，不要继续往前了。”

　　为什么？

　　她偏要继续。

　　回忆到这里终止，紧接着恩师离奇身亡，还未出头七，秋问禅便火速完成了交接，成为了继任的祭司。

　　起初，她年纪尚浅，人微言轻，无数谩骂声如同潮水般，不过过不了几个月，谩骂声统统被平息。

　　从此，她面前的路尽是坦途。

　　从此——

　　再也无人可以阻拦她了。

　　“哈哈哈哈哈哈……”

　　秋问禅猖狂地笑出了声，笑声招惹来了成群的乌鸦在她的头顶上盘旋，猩红的眼眸时不时被黑羽遮掩，仿佛繁星闪烁。

　　天上的乌鸦们尖啸着俯冲而下，冲撞着秋问禅的身体，不多时，乌鸦们四散而去，而原地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一件白色大袖落在了地上，堆叠成了一座小小的丘。

　　空——空——

　　天地间回荡着莫名的声响，在海的尽头处，雪白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扇古朴的青铜门自海中升起，“季望春”步行至门前，正要伸手推开，整个人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她面前的大门径自开了，门后灰蒙蒙一片，无名的乐曲声响起，一张空荡荡的圆桌上缓缓浮现出金银酒器，圆桌的周围，某种意志开始凝聚成形。

　　如同鬼火一般，一个又一个意志浮现，仔细一数，竟有十二个之多。

　　而这十二个之后竟然还有无数个。

　　祂们见到了“季望春”，便如同见到了一块香饽饽，纷纷朝着她涌了过来，又被青铜门阻拦着，只能紧紧贴着门，对着“季望春”流露出充满恶意的窥伺。

　　“季望春”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恶意，迅速从青铜门撤离，回到了庸州城内。

　　庸州城流血漂橹，血海之上站着唯一一个人影，“季望春”只是走上前，抬手一点，那个人影便如破灭的泡泡，陡然间化为了一具刻满符文的枯骨。

　　身后的乌鸦群集而至，一个紫色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上前几步，跪在“季望春”身前。

　　“大人既已成功降生，何不降世？”

　　降世？

　　“季望春”想到了青铜门后那十二道充满恶意的窥伺，道：“力气太小了，抢不过那些大的，我要去找母亲。”

　　祂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道：“母亲……在哪里？”

　　“为……何，我的力气这样的小？”

　　秋问禅不顾地上的血渍，膝行向前，一双眼睛里满是殷切的期盼，她道：“大人，请赐予我全知的力量，如此好为大人测算。”

　　“准……”

　　“季望春”抬手，五指张开，悬在秋问禅的发顶上，源源不断的黑气自祂的掌心往外冒，从秋问禅的五窍之中钻了进去。

　　秋问禅的眼睛从最初的狂热，渐渐变为茫然，最后只剩下了惊恐。

　　“不……”

　　她挣扎着吐出此生最后一个字，身子一歪，跌入血泊之中。

　　“季望春”抬脚从她的尸体上越过，渐渐走远了，她身后，秋问禅灰白的眼睛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这位新生的神脚踩着无数人的鲜血，轻飘飘地向着某一个方向走远了。

　　一路上祂哼着歌，仅存的人听见之后，纷纷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癫狂，最后用尽了各种各样的方式自裁。

　　祂身后的这座城已经化为了人间炼狱，而祂像个无知的孩童，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大人，烦请留步。”

　　“季望春”回头，只见一个拿着折扇的女人拦住了祂，祂有些烦躁，索性直接往前冲，迅速将她甩在了身后。

　　游必方不恼，立马追了上去，半晌之后便追上了远去的“季望春”。

　　“大人……”她敏锐地注意到了黑气正在从“季望春”的周身往外逃逸，“烦请大人指一条众生解脱之道。”

　　“季望春”不语，抬手指着某一个方向，游必方回头去看，面前的“季望春”陡然消失不见，天地在顷刻间复原，天蓝得出奇，也蓝得刺眼。

　　游必方紧紧攥着手中的扇柄，力气大到肉都发白，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坏了她的计划？

　　李洱？花入红？还是柳枝那个相好？亦或是那位地级镜使？

　　可恶，到底是谁？！

　　游必方转身，拎着昏死过去的季望春，脚下运力，三两下赶回了城。

　　进城后便是一片寂静，游必方踢开拦路的尸体，冲进城里大肆破坏建筑物，高墙倾颓，朱门歪斜，就连脚下的青砖也被她一脚碎了个彻底。

　　隆隆几声之后，从废墟之中探出来一只手，紧接着便是蒙着灰的脑袋钻了出来，她猛地咳了几声，率先爬上了地面，没歇两口又探下身子，双手紧紧拽着对方肩膀上的衣服，咬着牙将人拖了上来。

　　“花小姐？花小姐？”

　　灰头土脸的傅鹿轻轻拍打着花入红的脸，试图唤醒她。

　　天蓝得出奇，像是透亮的蓝宝石。

　　傅鹿环视四周，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若非这些尸体仍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她都要怀疑所谓的灾难只是她的一场梦，一场荒唐的梦。

　　也对，姐姐何时对她狠过心？想来也是梦一场，荒唐得出奇了。

　　对了，姐姐呢？

　　傅鹿的眼睛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的姐姐呢？

　　再放眼望去，澄澄青空，万里无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