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相（微克苏鲁）》黑小鸟

103、第 103 章

　　牢门外风雨依旧，押送她的两名镜使见雨势太大，便批上了蓑衣，戴上了箬笠，顶着密密麻麻的雨打算走出门去。

　　临行前，她们二人中的一人提醒道：“诶，要不要给她也带上一个？”

　　“她？”

　　说罢，二人齐齐偏头望向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李洱，又彼此对视一眼。

　　一顶箬笠也被戴在了李洱的脑袋上，李洱表情怔愣了一瞬，遥想到当年丁邬把她领回家的时候，才从坟堆中爬出来的她撞上了深夜前来吊唁的丁邬，雨声滂沱，一声轻叹之后，也是这样一顶箬笠替她隔绝了雨水。

　　后知后觉般，李洱的泪水滑落，她低头轻笑着呵出一口气，抬手擦去眼尾的泪，指尖又勾走了还未溢出来的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二位还不走吗？”

　　镜使们很讶异，其中一名率先道：“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等雨小一些。”

　　李洱仰头望天，黑漆漆的夜空下，放眼望去，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听着雨声由急变缓，由重变轻，变得不再密集，她便清楚自己上路的时候。

　　身旁的镜使比她更快，一左一右的跟在她身后，押送着她上了囚车，又扬鞭一抽，轻微的破空声似惊雷划过，李洱脚下的车轮滚滚如奔雷，刹那间便到了广场。

　　李洱的目光越过墙头，看见了一个高大的黑影，那个黑影似人非人，周身的轮廓起伏不定，反倒让李洱联想到了诡异研究中心的几次有关诡异现象的试验，其中几个异变种在试验中呈现出来这种状态。

　　囚车已经停下，镜使搀扶着她下了车，又押着她进了门。她穿行在雨幕里，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数十道寒光从她身旁一闪而过，她目不斜视，跟着前面的镜使走上了长长的阶梯，最后在尊者面前站定，一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

　　尊者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对着她说的，而是越过了她，对着她身后，仿佛发号施令般威胁道：“不想再亲眼见到自己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你就继续挣扎吧，贱种！是谁允许你亵渎神的存在？！”

　　她拍案而起，大吼一句：“是谁允许你们踏上这片净土！你们这群天外客冒犯了这里，还搅扰得这里鸡犬不宁，如今更是要妄图渎神，桩桩件件，孽债累累，罪业难偿，恶报已至——”

　　一点火光在雨中诡异般地亮起，随着尊者铿锵有力的话语，火燃得更旺，绕着黑影围成了一个火圈，火圈附近的镜使收剑，朝着身后的队列摆手示意撤退。

　　尊者双手高举，朝天呼喊道：“请天降罚，判惩罪人，以儆效尤！”

　　整个广场上的人纷纷跪拜，齐声高呼：“请天降罚，判惩罪人，以儆效尤！”

　　或许是这几十个人的声音喊出了几万人的气势，又或许是这个鬼地方本来就不符合常理，李洱只觉得自己耳畔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掩盖住了雨声，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雨水下落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不少。

　　赤红色的光芒迅速席卷大地，李洱四周的雨水悬停在半空中，雨滴折射着微弱的红光，李洱似有所感，立马转身抬头。

　　天上赫然是一轮血红色的瞳月！

　　她目光下落，血红色的火焰飘摇，火焰之中是季望春的身影，火焰之外却是一头怪物。

　　李洱脑中轰的一下，旋即哇的一声，呕出一颗心，那颗心落在地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蒙蒙的四野之外，吟唱声似有若无的响起。

　　“啖其肉，祭月……”

　　“饮其血，祭月……”

　　“吸其髓，祭月……”

　　“如月之升，如月之恒……”

　　“季望春！”

　　李洱情急之下大吼，黑影有所感应，脑袋微微抬起，望向了她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看得李洱的整颗心揪了起来。

　　无数条赤色锁链自天空垂下，似有意识般将她死死缠住，李洱看着季望春身上的血肉寸寸被剥离，露出森森的白骨，那张脸也渐渐布满了裂纹。

　　季望春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是所谓的造物主吗？

　　造物主竟如此脆弱，造物主也会粉身碎骨吗？

　　月光一点点消逝，血肉一寸寸坍缩，赤色的光芒降下之后，黑光乍起，将广场的众人团团围住。

　　李洱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剥离、曲解和异化，有关季望春的种种记忆正烟消云散。

　　红光褪去，悬停在半空中的雨重新落下，李洱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是和一个人有关？

　　那个人是谁？

　　雨水砸在李洱的脸上，好像是她在哭。

　　怎么回去呢？

　　李洱的思绪没有停留在刚刚的异样之中，转而思考离开的方法，可是意识链接技术小组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启应急链路通道。

　　难道说她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切断了链接？或者是意识链接被屏蔽？

　　地上的那一滩红色的是什么？

　　许多问题摆在了李洱面前，她没有头绪，身后有人道：“将她押送下去，择日举行血祭大典，地上的那一滩收好之后呈去炼丹房。”

　　“是，尊者。”

　　尊者？

　　李洱扭头，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尊者匆匆离去的背影，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送下了阶梯，途径那一滩的时候，李洱的眼角忽然遗落下来一滴泪，坠在地上的一滩未干涸的血迹之中，碎成一朵小花。

　　血和泪一同被收进一个黑漆漆的罐子里，由专人送往炼丹房。

　　炼丹房外热浪滔天，押送的镜使轻扣门扉，朱门轻启，热浪劈头盖脸，她额头迅速沁出一层汗，见到门开，她不敢怠慢，捧着罐子，弓着腰钻了进去。

　　炼丹房内十分宽阔，正中央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铜绿色葫芦状的鼎，鼎的正下方火烧得很旺，鼎的四周，众多小吏列队穿行，一切井然有序。

　　镜使横穿过其中几个赤膊上阵的小吏，从楼梯走上三楼，三楼也有很多排成一队的小吏双手捧着托盘匆匆掠过。

　　镜使不语，目光迅速锁定了栏杆旁的两道身影，小步疾跑来到她们身后，将手中黑罐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道：“夏大人，杨大人，奉尊者令，护送丹材。”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回杨大人的话，小的不知。”

　　夏青青目光落在罐口口沿处半干的血渍，闭目轻叹，扭过头盯着下方的炼丹炉，淡淡开口：“知道了，留下来吧，就放在这里。”

　　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脚边，镜使正要放下去，一旁的杨明为冷哼一声，道：“别放在这儿！味道冲死了！”

　　镜使的动作旋即顿在半空中。

　　夏青青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只能从镜使手中接过罐子，道：“交给我吧，你下去吧。”

　　镜使闻言当即脚下抹油跑了，夏青青捧着罐子，道：“我们什么时候加进去啊？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快了。”

　　说罢，杨明为直接抢过罐子，朝着下面的鼎里扔去，夏青青扑到栏杆前还是没有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罐子缓缓沉没。

　　“杨明为！你手也太快了！”

　　“这种东西抱在怀里，也不怕熏着自己，本来就该这样。”

　　夏青青收起一言难尽的表情，只是乖乖站好，垂眸，道：“圣上如今昏聩，群臣已然化作鼎中药，如今尊者不知道从何处寻来黑罐，若是行将踏错，稍有差池，造成的后果恐怕你我都无力承负。”

　　“那又如何？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束缚我们了，天子不能，谁也不能。”

　　鼎中药液忽然冒了一个泡，夏青青低头看去，那泡中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形，但她并未声张，神思跟着目光飘到其他地方。

　　明镜台一直都有流传这么一句话，世界本是即将破灭的泡影，正因如此，她们召来了赤色的月亮。

　　血色月光降临的那一刻，夏青青已经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四周一片茫茫，身边所有人赤条条地倒在地上，她身上也不着寸缕。

　　在未知的远方红光闪烁，一小片的红凝聚成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形。

　　夏青青无法言说那种奇异的感觉，尤其是目光落在了那一道人形身上的时候，她只感觉到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旋即赤足走上前，指尖试探性地往前探。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夏青青选择守口如瓶。

　　她重新睁开眼，眼前的视线受阻，一角紫色的衣袍闯入眼帘，她斜斜地倚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单手支着自己脑袋听着那人的话。

　　她道：“圣主，庸州已然失陷，无一人生还，金杯已经满盈，先前叛逃的血池造物已经被清算，京都周边的城镇也已经做好部署。”

　　“这一次的机会难得一见，不要浪费。”

　　“圣主，明镜台的那个人牲身份不一般，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还不到时候。”

　　离真正的破灭还差一个爆破点。

　　“花府那边如何？”

　　“旧症复发，游必方已经去了。”

　　夏青青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仍旧是懒散的模样，道：“控制不住就不用控制了，那个男人本就该死，也早就该死。”

　　她随手抓起手边香炉的炉灰，将它们攥在掌心中，又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缓缓松开手。

　　香灰一点一点落下，又在半空中逸散。

　　诡异的沉默之后，秋问禅提醒道：“圣主，她又复生了，这一次似乎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是吗……

　　夏青青回想起那个黑罐，因它而起的泡泡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火浸入棕色的、粘稠的药液之中。

　　“她……还会回来的。”

　　她总能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