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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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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之后,最后一道人声消失在了街头巷尾,暗夜之下的京都透露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青石铺就的道路上,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之中,某种未知的东西正在悄悄涌动。
几道清晰的人影一闪而过,脚步声又轻又快,一脚踩在那些砖缝之间的东西身上,将它们踩碎了、踩烂了,而那些东西宛若世界上最为顽固的牛皮癣,破碎之后又迅速重组,顽强而固执地继续追逐着那人的脚步。
“阴魂不散的东西,那个女人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整个京都都快活不下去一个人了!”
那人小声嘟囔着,脚步越来越沉重,她单手扶住自己脑袋顶上的兜帽,扭过头去看,发现自己的鞋底已经沾染上了数不尽的黑泥。
那些黑泥蠕动着,想要顺着她的鞋底继续往上爬,那人一咬牙,一脚蹬在一旁的墙壁上,黑泥登时向四周迸射,四分五裂。
脚下越来越多黑泥聚集在一起,那人索性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抽出自己腰间的折扇一挥。
一阵狂风从扇子的末端呼啸而出,将那些烦人的黑泥卷到了一旁,而她则继续赶路。
直到她来到了一扇紧闭的小门面前,她先是左右观望,随后按照特定的规律敲响了小门,随后吱呀一声,小门开了一条缝,游必方最后一次朝着四周看了又看,侧着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小门重新关闭,京都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天牢之中的李洱深深陷进去了,她的双眼被某种东西蒙蔽,她看不清自己的面前的人,也听不清来自花入红的呼唤。
在某一个瞬间,她隐隐感觉自己的身与心好像回归到了宇宙混沌未开之时,可那里似乎早已盘踞着某种不可知的存在。
在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浑身仿佛过电了般震颤,身与心经受了极大的摧残,回过神之后她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任凭花入红如何焦急地呼唤她,她都不会回应。
这是怎么了?
花入红咬着自己的指甲,眼睛盯着痴呆的李洱,她隐隐觉察了什么,可是她就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个东西。
明明之前听谁提到过的……
季望春在哪儿?
我该去找谁?
一时之间,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太多太多,花入红不断地深呼吸,强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感挥之不去,但偏偏她想不出什么结果。
她再次看向痴呆的李洱,看着她呆滞的双眸,目光犀利了不少,良久之后,她迅速转身离去,毫不留情。
倘若李洱神志仍然健全,想必也希望她会这么做。
花入红悄悄潜出天牢,再次回到了花府,花府上下陷入了一片雾蒙蒙的黑,花入红的脚步刚落在花府的土地上,直觉告诉她这里很不对劲。
她沿着长廊走了很久,廊下的烛火飘摇,长廊以外也是一片黑,这里水汽异常充沛,花入红一呼一吸间,雾气悄然而至。
她一直在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世界在她的眼中忽然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只有她面前这个长廊这般大,而她仍然在走着。
雾气在她身旁汇聚,烛火的光芒越来越模糊、朦胧、飘渺,最后由橙红陡然转为幽蓝。
她的身影摇摇晃晃,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慢,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了,无数条漆黑的手自虚空中探了出来,牢牢抓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还有一双漆黑的手环抱住了她的脑袋,轻轻遮蔽住了她的目光。
她停下了,仰着头,像是一尊奇异的塑像,周遭的雾气粘稠得像是一摊搅不开的泥沼,而她的正前方,一座极为巨大的祭坛坐落于此,仿佛一座不可攀越的巍峨高山。
漆黑的祭坛四四方方,上面的浮雕花纹潦草而凌乱,却又拥有某种奇特的魔力,深深吸引着人的目光。
祭坛之上,一道微弱的蓝光和一道耀眼的红光正在交替闪烁,红蓝光之上是深邃的、漆黑的夜空,夜空中的星星们不多不少,以某种规律排列着,将夜空划分为了十二个区间。
祭坛之上的季望春睁开了眼,长枪仍然贯穿着她的腹部,她仍然被吊在这里,作为某种警醒。
她垂着脑袋笑了,大梦方醒之后,虚弱的身体和残缺的意志已经无力维持,她的双脚率先开始消散,尔后是双腿,最后她那张疲倦的脸也消散了。
长枪凭空落下,枪尖扎进了蓝色的发光物质之中,一道裂痕出现了,天空中顿时响起一片尖啸之音。
它们此起彼伏,音浪摧毁了祭坛下方的大片雕塑,那些碎裂的雕塑在摧毁的刹那间被一股奇特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然后无数碎屑开始沿着飞行轨迹倒退,塑像重新完好如初。
蓝色的发光物质开始频频闪光,红蓝光交替着,最后交融为一体,隐隐的人形从新的光中降生。
于是时间于虚空中显形,无形的指针开始飞速倒流,祭坛之下,塑像的血肉重新生长。
这是迹象。
花入红像是做了一个梦,浑身一激灵,摸着自己的脑袋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长廊之中,两侧的烛火跳跃着,暖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的迷茫、困惑和不安。
京都好像也清醒了过来。
明镜台中,尊者正与夏青青相对而坐,她们面前摆放着一张棋盘,棋盘之上黑白子正在激烈地厮杀交锋,尊者执白,夏青青执黑,黑子一方已经隐隐有颓势。
夏青青笑道:“尊者真是技高一筹啊,跟在尊者身后学习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未有寸进,实在惭愧。”
“你说笑了,在所有的天字号镜使中,我最为看重的就是你,江守月太固执己见,杨明为行事作风太过阴狠,而你——”
尊者有意停顿,夏青青颔首以待。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某个角落。
“你不一样,你不极端,所以很适合做一些事,这一次血祭大典交到你的手上,我很放心。”
“尊者,”夏青青紧挨着刚才的那一枚黑子,下了一颗白子,“为何……”
“我的心力有限,要放在更为重要的事情上。”
更为重要的事情?
当下还有什么比血祭大典更为重要的事?
“夜深了,你身子弱,回去休息吧,不用陪我继续在这里耗着了。”
尊者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夏青青,夏青青走后,尊者起身走到窗边,举头望月,月亮不似过往那般皎洁,一抹诡异的红色似一层薄纱笼罩在了上面,她深知万事万物终有走向终结的时候,但她们仍有办法拖延。
尊者重重呼出一口,一巴掌拍在栏杆上,五指成爪紧紧抓着栏杆不放。
所有的外来者,必须赶尽杀绝。
为了从根源上杜绝她复生的可能,她已经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
现在,世界必须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无形的雾气来了又走,季望春已经彻底被杨明为炼成了一句傀儡,她的双瞳已经变作灰白之色,肤色发青,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身上各处的关节都被两根二指粗的钢钉贯穿,钢钉上用铁链束缚着,牢牢限制了她的行动幅度。
疼痛?她早已麻木。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频频会回忆起从前的时光,那个时候还没有物是人非,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她们总是相信着,依靠自己和科学,一定能为人类寻找到天灾的真相。
现在呢?
现在?
季望春想哭,却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就流不出一滴眼泪。
漫长的时光里,她失去了太多,现在已经被她彻底掏空。
“我说过——”
她想起来了。
某一次死亡之前,季望春被捆着吊在了十字架上,她的对面站满了这个世界的人,为首的正是一名白须女子。
行刑场的火盆炽热而滚烫,季望春的目光落在火盆上,里面的碳被烧得通红,不多时,一个人率先走了上来,用火钳取出一块通红的碳,闭着眼睛把碳按进了她的心口。
滋啦一声,血肉被烧得焦糊,季望春目眦欲裂,梗着脖子,把自己的呻吟打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险些落在了她的眼里。
季望春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那白须女子却大手一挥,冷漠道:“继续,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的复生,她的存在对我们就是威胁!”
季望春努力抬眸,试图将对方的样子牢牢刻进自己的意识深处。
她道:“先知,你是先知,对吧?你为什么不告诉你身后的那一群人,告诉他们你看见了什么,你又打算做什么……”
“继续!还愣着做什么?!”
白须女子见他们一动不动,快步上前夺过火钳,用通红滚烫的碳直接烧坏了季望春咽喉,让她说不出话来。
可那双讥讽、怨毒、疯狂的眼眸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白须女子最后用碳盖住了她的眼睛。
“尊者……”
如今,该轮到她向这里复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