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短篇集》隐烛

10、篇二 天使与少年（一）你的容颜

　　——爱上人类的天使，会化成闪亮的灰，意识渐渐消散。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喜欢在午夜，坐在小巷的石阶上，望天。他的衣衫，单薄陈旧。他的身上，总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偶而他会泪流满面，偶尔他会会心微笑，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将双手握在胸前，祈祷。

　　这些年来，少年祈祷的内容，从未改变过。

　　这些年来，少年的祈愿，天使一直在听。对于天使而言，少年的容颜，像是致命的毒，侵蚀着他圣洁的灵魂——然而他却已沉溺成瘾。

　　少年的生活，凄苦而悲惨。他经常被监护人毒打，被邻里欺侮。每当此时，天使都会在云层之上，握紧双拳，愧疚——给予他生命，是不是就意味着给予他痛苦？这样做的自己，是不是太残酷了？可是，他不过只是一个碎片而已，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关注他，为什么会因他心痛？为什么他的容颜，总是深深印在脑中，挥之不去？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沉寂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少年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黯然祈祷：“万能的神啊，请赐予我被爱的权利吧。”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呕吐声。他叹了口气，望向小巷深处——一个女人正一手扶墙，呕吐。

　　少年走过去，搀扶着她，忍受着刺鼻的酒味和呕吐物的臭味，柔声说：“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会伤身体的。走吧，我扶你回家。”

　　“滚开！”女人推开他，摇晃着身体。待看清他的脸后，露出了鄙夷的笑容。她抓住他的头发，发泄般地说：“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嫁人了！你要怎么补偿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没跟姐姐姐夫一起死掉呢？现在成了我的累赘，害我永远摆脱不了这种穷困的生活——”

　　“疼——”少年抓住女人的手，但女人撕扯他头发的力气更大了。

　　“你其实是个恶魔吧？你其实是撒旦派来抢走我的一切的吧？”说着，女人松开了撕扯他头发的手，却开始掴他耳光。

　　“为什么你就没跟你爸妈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呢？明知道我已经够穷了，还来拖累我？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没死呢？”女人一边说，一边啜泣起来。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说完，他再次靠近她搀扶着她，和她一起蹒跚向‘家’的方向走去。女人嘴里还在骂着什么，不时抬手击打少年的头……

　　不久之后，少年又回到了小巷中，拿着洁具走到女人刚刚呕吐的地方，开始清理那些肮脏的呕吐物。这里临近一家面包店。前些天女人吐在这里的时候，面包店的老板曾教训过他，还以客人变少为由强迫他打了一周短工。

　　打扫完毕，少年擦干泪水，准备回家。他希望女人已经睡下，不然等着他的，将会是另一场毒打。

　　“刚刚你希望自己也死于那场车祸吧？”一个声音响起。

　　好熟悉的声音，少年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他看到一个男子背靠在墙上，正注视着自己。他是如此的美，如光般璀璨，如夜般撩人，令人炫目，使人窒息。

　　“你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给予了你生命——为了封存我的一段记忆。你是我的记忆碎片。”男子走向少年，展开了自己圣洁美丽的双翼。

　　“天使！”少年说着，手中的洁具掉落在了地上。

　　天使托起他的脸，说：“到今天为止，你已经祈祷过五千次了，希望得到爱。你这么渴望被爱吗？”

　　少年流下了泪水，微微点头，说：“如果是你给予了我生命，那么，你可以爱我吗？”

　　天使摇了摇头，说：“爱上人类的天使，会化成灰。”但他的语气，充满爱怜；他的眼神，似乎在犹豫。

　　少年后退了一步，说：“如果你也不爱我，就请把你给予我的生命收回吧。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从下一秒开始，我会祈祷死亡。”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会把我的记忆从你体内抽出，然后你就会死去。”天使黯然说，“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你痛苦。我已经看得太多了。”

　　少年点了点头，最后问道：“能告诉我，你封存在我体内的那段记忆是什么吗？”

　　天使摇了摇头，说：“很遗憾，只有将这段记忆抽出，我才会知道。”

　　少年叹息一声，低头说：“这样的话，我就连自己存在的理由都不知道了。”但他随即又抬起头，微笑说：“不过，至少我知道了我是为你而活的。对我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天使看着他，眼中满是疼痛。他伸出手，合上了少年的双眼。

　　下一瞬间，少年倒地。

　　天使张开双翼，飞向漆黑的夜空。他打开自己的记忆，看到了过去，眼角有晶莹的泪滴滑落。

　　他喃喃自语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爱上同一副容颜？”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光辉圣洁的羽翼渐渐变成了闪光的碎屑。

　　看着自己逐渐消亡的身体，天使不甘地摇着头说：“在消失之前，至少——至少让我再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