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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九霄(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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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场考三天,余挽舟并不着急,第一天先在草纸上列出大致框架,早早便躺在简陋的木板上睡觉。
东宁省秋日温差大,余挽舟特意带了两床厚被子,睡前担心夜半下雨,特意用防水的油布把草纸墨卷封好,整个号舍都用油布包了一遍,就怕漏水感冒。
毕竟要在这里待上整整九天,要是染了风寒,在这个没有消炎药的时代可是要命的事情。
余挽舟躺下去,并没有直接入睡,而是在脑海中把题目过了一遍,再次逐句斟酌。
周围的号舍的学子见这边没有燃灯,好奇往这边瞧,本以为是名舍不得燃灯的贫寒学子,结果人家直接躺下了!
“这...”余挽舟对面号舍的中年考子瞳孔放大,忍不住发出声响,但很快被旁边巡视的官兵警告,连忙垂下眼。
想到余挽舟那过于年轻的脸,他无奈摇头。
又是一个来长见识的小童!
考棚的灯一直燃到夜半三更,终于彻底熄灭。
其中还出现了几起小事故。
有几间号舍的学子熄灭烛火时不小心带动了风,将写了一天的答卷点燃,好一阵哭嚎。
甚至还有的学子平日不理庶务,烧了自己的号舍就罢了,连带还波及旁边几间号舍,引来旁边学子围殴,最后他们全被轰出考场。
这些都是余挽舟不知道的。
她昨夜睡得早,今日也起了个大早。
醒来时天边还缀着几点星子。
舒展了筋骨,余挽舟开始誊抄答卷。
昨日已经将框架写好,今日只需要按照框架直接写便是。
余挽舟记忆力好,边写边在心里默背,需要避讳的地方自动在脑海中替换成合适的字。
等周围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时,她已经写完了三篇文章。
剩下的她也不急,慢悠悠放下笔,在号舍里开始运动。
余挽舟对面号舍的中年考子就这么看着对面小童做着各种疑似是五禽戏的动作。
中年考子还只是好奇,他旁边号舍的青年考子则直接鄙夷地扭过头,仿佛不屑与之为伍。
对方转过头的一瞬恰好被余挽舟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以为然。
运动一番果然暖和多了!
余挽舟小心地点燃炭火,准备烧一壶热水,顺便把面饼放在上面加热。
加热的时候余挽舟也没闲着,从考篮里掏出一罐之前拜托江氏腌制好的辣酱,拿着干净的毛刷,均匀刷在逐渐冒出热气的面饼上。
没过多时,一股霸道的香味席卷周围号舍。
“汝娘也!何人大清早在这诛心?”
被警告后,对方似乎还不服气,冷哼了好几下才作罢。
余挽舟停下来咀嚼的动作,但仅有一瞬,很快又欢快吃起来。
对面的中年考子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对上余挽舟投来的目光,尴尬笑笑,旋即转过身啃着自己手中干硬的面饼。
原先还鄙夷余挽舟的青年考子: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饼不香了...
乡试的考题是分场次的公布,等三场全部考完,再将答卷连带草纸全都装入考试袋上交。
余挽舟本还担心会下雨,每日都要检查号舍四周的油布,就怕被风吹开。
结果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也算免了她的烦恼。
接连几日下来,余挽舟由于准备充分,适应还算良好,每餐都换着花样吃,到了最后甚至还吃上了现煮的泡面!
感谢前世万能的互联网,让她成功在大虞朝复刻出豪华版泡面。
可惜这个时代对于耕牛管理严格,吃不上牛肉面。
余挽舟嗦了一口面,暗自遗憾。
她不知道,她周围号舍的学子快被馋疯了!在余挽舟感慨没有牛肉的时候,有人啃着冰冷的糕点流下羡慕的泪水。
最后一场考策论和诗赋,策论共五道,前四道都是关于东宁省的安民养民之策,这些都很符合惯例,大家早有准备,就是这第五道颇有意思。
这道题问的是边患。
东宁省居中,并无边患问题......
此题一出,余挽舟清晰听到周围一阵抽气,都被这道题震倒。
她压下心中猜测,直接去看自己最不擅长的诗赋题。
看了眼,眉眼瞬间带上笑意。
考之前她就准备了不少诗,这次居然刚好压中了题!
如今正巧是秋季,要求以“秋”为题作七言律诗,要求压“一先”韵,展现秋日之景。
余挽舟没有犹豫,快速把自己准备的诗作写下来,按照要求删改。
一首诗不长,余挽舟很快就写完。
她舒展了下僵麻的手指,小口地抿了口热茶,才去看那道边患题。
如今困扰朝堂的主要是北境边患,本朝没有和亲公主,这也导致每年冬日都要防着异族入侵,那些异族极为狡猾,知道打不过本朝士兵,每次侵袭都是抢了就跑,等朝堂军发现的时候早就跑没影了。
想要解决倒也不难......
余挽舟眉心舒展,思绪渐渐清晰,在草纸上逐一列出。
等最后一名学子走出贡院,两边的士兵合力将贡院大门关上,重重落下锁。
夜深时刻,一众考官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开始改卷,眉毛时而紧蹙时而松开。
汤大年随意翻阅案桌上的卷子,摸着胡子不知在思考什么,忽而眼睛一凝,迟迟没有动作。
“去,把这些也分下去。”汤大年松开手,把所有答卷归拢,抓起来递给旁边等候的下人。
下人环顾一周,发现颜大人手边的答卷快空下来了,连忙按照吩咐送过去。
穿戴齐整的老头脸色很难看,在答卷上划了个重重的叉,不断哼气,见有人又送来答卷,他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几分,“放着吧。”
“这些学子就知道空谈,写的什么东西!还有这边患,光知道募兵捐银,一点实际的都没有!”
屋内的其他人同样这样想,不过他们并没有说出口。
倒是其中一名稍显年轻的官员轻笑:“颜大人别气坏了身子,下官这里倒是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哦?你小子运气不错啊!”听此,其他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快拿来给老夫瞧瞧。”
年轻官员一一拒绝,恭敬的拿到颜大人面前,“大人请看。”
颜兴德并不为所动,随意挥开:“不必,你按照流程批阅便是,本官迟早能看到。”
年轻官员僵了几息,意识到自己怕错马屁了,连忙坐回去。
其他官员见他巴结失败,互相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对着那名年轻官员再也不复之前那样和善。
汤大年坐在上首,自然把这一切受尽眼底,却没有任何举动,只是深深看了眼那名年轻官员。
颜兴德原本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后面因为得罪了先皇被一贬再贬,先皇崩逝后,被太后娘娘捞回来,结果这货居然公开谩骂太后娘娘,入仕数十年也才混到五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样“不得圣心”的颜兴德,谁见了不躲?
想到什么,汤大年眼底疑窦渐深,手指在膝上轻敲着。
颜兴德黑着脸,不断圈出错字和避讳错了的,心情越发烦躁,明明没有说话,喉咙却跟要喷火一样,喝水都缓解不了。
直到拿起最后一张卷子,喉间仿佛流淌过一股沁凉的冰水,胸中那团郁气终于散开。
“写得真好!”颜兴德拍着桌子,嘴角咧开。
汤大年眼底闪过笑意,状似无意问:“兴德这是发现了好文章?”
正是高兴的时候,颜兴德也不再刺人,笑着点头,“可不是!这绝对是解元之才!”
年轻官员之前被颜兴德落了面子,现在又听到他说起解元,鼓起勇气站出来,“颜大人可不能妄言,是不是解元还不好说呢,还得等汤大人定夺。”
说着,年轻官员还不忘对着汤大年拱手示意。
颜兴德是个急性子,但好歹混迹官场多年,又不是傻子,横睇了他一眼:“本官又没说这就是解元,你急什么。”
见他不上钩,年轻官员垂下去的眸子快速飞过一丝遗憾,再抬起头却满脸卑微,“大人说的是。”
年轻官员长得一副好颜色,低眉顺眼起来显得好似被人欺负了,其他官员原本对他还有怨气,此时也不免站出来为其说话。
“颜大人就不要苛责了,小徐年纪跟你儿子一般大,跟小辈计较,你也不怕被人笑话!”说话这人本就看不惯颜兴德,想着卖徐家一个好。
“哼!老夫可没有儿子。”颜兴德冷哼,不为所动。
原先说话的官员气势一下子落下去,正要反驳什么,又被人打断。
“年纪小又如何?年纪小就能在朝堂上为所欲为?年纪小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颜兴德毫不客气道:“这话你要不要去跟陛下说说?”
“这...颜大人言重了。”
其他人看见这名官员轻易被颜大人说的住嘴,皆移开视线,假装没看到。
开玩笑,他们是想巴结徐家,但徐易山都出五服了,瞧着同徐大人也不亲近,如今徐家嫡子即将入朝,还不如留着这力气去讨好那位。
颜兴德把茶碗一放,见天色已晚,将批阅好的答卷全都放到汤大年案桌上,道了句“告辞”就转身离开,看都不看那些人。
汤大年欲言又止,待看到压在最上面那张答卷上大大的圈时,嘴角微勾,什么都没说。
其余人缩着脖子,羡慕的望着颜兴德的身影。
“诸位,乡试事关重大,还望诸位早日将答卷批阅好。”
“谨遵大人吩咐。”
汤大年给大家戴了一顶高帽,成功让那些欲开口回去歇息的官员打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