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九霄（二十） ...
-
从贡院出来，余挽舟第一件事就是去茅房解决人生大事。
在号舍这九天，就算她准备充分，终究还是没办法代替真正的茅房，可憋死她了！
出来后连饭都没吃，匆匆洗漱完就瘫在床上，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走出门，太阳早就高高挂在天上，刺眼的光直射在余挽舟脸上，好像在嘲笑她晚起。
她这么多年习惯早起读书，今日居然睡到外面太阳出来！
闹市依旧喧闹，来往皆是住在这附近的百姓，以及这届乡试的考子。
“来两个粉丝包！”余挽舟站在一个摊子前，摊开的手中是几枚铜钱。
摊贩是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上的衣服虽然打了补丁，却看着很干净，递给余挽舟包子时，隐约还带来淡淡的皂角香。
“知道小公子爱吃，老婆子特意给你准备着呢！喏，最后两个了！”
老婆婆家的粉丝包是这条街出了名的，余挽舟自来了省城，每日都会来买，她长得又出众，老婆婆一直记着她。
“谢谢婆婆。”余挽舟接过，眉眼弯弯。
“诶！你是那个...”
听到旁边的声音，余挽舟侧头望去，发现是之前坐自己对面的中年考子，当即对他拱了拱手。
“师谦，字信然，小兄弟可是令人印象深刻啊！”师谦朗声笑道。
“在下余挽舟，字攸宁，信然兄说笑了。”余挽舟在脑海里回顾一圈，发现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师谦看起来而立之年，方形脸，眉眼开阔，身上穿的是细棉，家境应该不错，为人...看起来有些自来熟。
两人互换姓名，师谦笑得一脸和善，很自然地凑到余挽舟身边，跟她并排走，并不知道余挽舟已经把他这个人看透了。
“说来惭愧，愚兄不善庖厨，这几天可是受了大罪！”师谦自认跟余挽舟很熟，开始大吐苦水。
最后还不忘感慨：“要是我娘子在这就好了...”
余挽舟讪笑：“师夫人若是知道信然兄的思念，恐怕都要后悔没有陪同了。”
才怪！
余挽舟咬一口包子，内心毫无波澜。
师谦嘴角上扬，全盘接收余挽舟的话，跟他的名字一点都不符。
“可惜我女儿刚满月，离不开人，不然我夫人肯定是要陪着我的。”说着，师谦顿了顿，笑得一脸满足：“你是不知道，我女儿可机灵了，刚出生就会对我笑呢！”
余挽舟没有搭话，只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幸好师谦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当捧哏，只顾着说自家可爱女儿，最后还语气惆怅：“也不知道我家妞妞还记不记得我...”
师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柔和，嗓音好像夹在一起，听得余挽舟直起鸡皮疙瘩，险些被噎到。
“信然兄多虑了呵呵...”
余挽舟这话的意思是，刚满月的婴孩除了母亲，根本就认不得其他人，既然原本就不认得，又怎么可能会忘？师谦属实想多了！
师谦却不这么认为，还以为余挽舟这是在安慰他，被哄得眉开眼笑。
“对了！三日后徐家要在明月楼办诗会，特意用来宴请本届考子，你到时可别忘了。”师谦是真觉得余挽舟这个朋友值得交，忍不住说起自己刚得知的消息。
余挽舟微挑眉，“这个徐家跟京城那位徐尚书可有关系？”
师谦本还想着要不要给余挽舟解释一下徐家，结果对方这就知道了，脸上带上赞许。
“那徐尚书的本家就在这东宁省，原先只是个落魄了的寒门，后来...徐尚书得势，徐家也跟着起来了。”师谦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满脸憧憬。
余挽舟了然，“多谢信然兄解惑！”
师谦满不在乎摆手：“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算不得解惑。”
说完，他左右环顾一圈，凑近了余挽舟低声道：“三日后的诗会你可千万别忘了！徐家可不好得罪。”
师谦眼里的慎重不似作假，余挽舟听了进去，再次拱手道谢。
她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就算没有徐家，明月楼她也一定要去！
余挽舟往日只顾着专心读书，外面的事情实在知之甚少，如今即将踏入仕途，她觉得她有必要把朝堂上那些大人私底下的关系打听清楚，以免不小心得罪了某位大人的族亲，引来灾祸。
想到这，余挽舟直接写了一封信送往鹿鸣坊。
乌南府距京城到底太远，很多消息很难打听到，她得让妙容去京城再开一家鹿鸣坊！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余挽舟早就收到了请柬。
一早起来身下有些不舒服，余挽舟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沉郁下去。
她的葵水向来不准时，这次居然赶上趟了！
明月楼跟普通的酒楼不一样，这里只接待文人，寻常食客想要进来难如登天，要不是其背后势力庞大，恐怕早就被那些商贾闹着打砸了。
外人只知道明月楼背后有人，余挽舟却是知道这里属于新儒学社。
翊王虽然被处置了，新儒学社却没有被铲除。
听汤大人说，翊王死活不肯告诉他们学社的名单，其属下更是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联系的，皇帝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余挽舟能知道明月楼还多亏了她之前在燕家祖宅搜罗的东西，本以为那匣子里会有名单，结果名单是有了，却不完整，汤大人倒是大方，特意把名单给她抄录了一部分，其中的意思很明显。
余挽舟本不想接这活，但汤大人的背后可是皇帝，她既上了皇家的船，就不可能轻易下去，只能好好干活，期待多得些好处！
“某受邀来此参加诗会。”时不时坠痛的小腹让余挽舟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双手把请柬递过去。
守在门口的管事上下扫了她一眼，一只手随意接过，确定上面有明月楼的徽记后，才颔首放行。
这样的轻慢若是放在其他酒楼，管事早就做到头了，可惜这里是明月楼。
谁也不会轻易得罪明月楼。
余挽舟更不会！
她浅笑拱手，撩起衣袍跨过朱红门槛。
刚踏入大堂，余挽舟发现这里的布局根本不像个酒楼。
大堂中央只有一处高台，上面已经有乐师在奏乐，底下零星坐了几名文人打扮的学子，正俯身写着什么。
高台左边有道台阶往上延伸，楼梯呈弧形蜿蜒向上，楼梯很高，余挽舟根本看不清楼梯的尽头。
她下意识往前走，还未凑近就被拦住。
“想上去必须上交一篇诗作，通过者即可获得入会资格。”看守的人也是一身儒衫，腰间却配着一把剑，无端给人带来压迫感。
余挽舟从他腰间的剑扫过，脸上带上笑意：“那是自然。”
刚一坐下，余挽舟就听到周围有人抱怨。
“这也太难了！连个题目都不告诉我们。”
“你小心点，这可是明月楼！”
声音是从余挽舟右边传来的，她往旁边一瞥，正好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
那人正在劝说同行人，见余挽舟看来，下意识扯开嘴角笑笑。
余挽舟没有反应，一下子就想明白这俩人的打算。
这人早不抱怨晚不抱怨，在这里坐这么久都不抱怨，却这么“刚好”在她刚坐下来就抱怨，无非就是希望她做那个出头鸟！
想明白这点，余挽舟干脆收回视线，铺开旁边摆放好的宣纸，开始研墨。
见余挽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那两人对视一眼，皆不屑的扭过头。
余挽舟还听到轻微的一声“嘁，有什么了不起！”。
她摇摇头，没有再关注那边。
想到方才那两人所说，她不由拧眉沉思。
看来这诗不是随便作的......
耳边的乐声渐渐放轻，随后一个转音又换了曲，箜篌与箫声结合得极为丝滑，相得益彰。
余挽舟不懂乐，却从中听出欢乐的景象，随着墨汁被研磨，鼻翼间传来桂花之香。
她低头一嗅，发现不止是墨锭，就连宣纸都一股桂花香。
余挽舟并没有立即提笔，而是继续观察。
如今本就是秋日，若题目就这么简单，不可能还会有人坐在这里，更重要的是，她也不信写错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余挽舟右边那两人因为刚才的事早就记恨上余挽舟，看到余挽舟嗅了墨汁和宣纸，正准备看好戏，却发现余挽舟半天没有动笔，两人的欣喜一下子消散，奈何有惹不起，只好垂头丧气地收回视线。
见此，余挽舟把余光收回，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余挽舟何其敏锐，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两人的幸灾乐祸？正好她也需要那两人帮忙验证，所幸两人的反应没让她失望。
乐曲逐渐激昂，箜篌不知何时停下，古筝响起，一顿一顿，隐约带着杀气。
余挽舟脑中莫名响起一句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1】
似乎要印证她的猜测，激昂的乐曲渐缓，变得萧瑟，却不会让人觉得瑟缩，反而激起一股豪迈。
原来如此！秋日之景不单单是桂花，还有菊。
有了猜测，余挽舟突然想起来，之前送到自己手上的请柬上就印着绿菊...还有那高台上乐师手上的琴，也被刻着盛开的菊花样式。
豁然开朗后，这明月楼竟处处都有暗示！
余挽舟心下安定，眉毛却依旧不得舒展......
菊花贵为花中四君子，明月楼想要以“菊”为题作诗无可厚非，可跟那首反诗结合就耐人寻味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
徐家又是否知道？
余挽舟莫名生出一股紧迫感，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使她灵魂都在震颤，她想，她或许是个天生的赌徒，越是危险她越兴奋，这种兴奋感，是她骨子里的野心在沸腾！
事实证明，余挽舟猜对了！
“公子请。”对方看过余挽舟的诗后，立马让开了身，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恭敬。
余挽舟颔首：“有劳。”
手一接触到扶手，余挽舟一下子就感觉出不对，再次被明月楼的大手笔震撼到。
紫檀木的扶手算什么？她现在脚下踩的台阶下面都镶嵌着夜明珠照明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九霄（二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