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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勇敢 ...

  •   马车驶进深宅大院,虞怜跟着贺明琮往熙阳院走,在半路分开,贺明琮一个人回去院子,虞怜则跑到管先生的地方换回她的丫鬟装。

      此时已值深夜,管先生却亲自站在他的厢房门前,里面点着油灯,在黑暗中照亮古色古香的小房间。

      虞怜穿过连廊,来到管先生面前,管先生非常有礼貌地对她作揖,这才笑道:“你的衣服都在里面。”

      虞怜:“麻烦管先生了。”

      管先生笑道:“为少爷做事,哪有麻不麻烦。”说着像是试探她似的,状似不经意地道:“我还以为你与少爷下午就会回,没想到竟至夜里。”

      虞怜:……啥意思?

      像这种老狐狸,脑子一般很复杂,绝对话里有话。他是在试探她与贺明琮的关系吗?然鹅,并没有什么关系。虞怜道:“只是为少爷挑选了斗虫,又去船上与其他公子喝茶,是以回来晚了些。”

      管先生:“原来如此……”

      不是,你那个拖长腔的尾音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她也理解了,贺明琮这人本来就纨绔任性,而她只是一个底层的小丫鬟,这样的两个人组合到一起,在管先生眼里可能别有意味吧。她感觉无语,又懒得争辩,默默走进房间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脑补她与贺明琮有什么非同寻常关系的管先生非常殷勤说道:“我送你回去。”

      “……”虞怜张了张嘴,最后默默由管先生送回熙阳院。

      他提着灯笼,将虞怜送回熙阳院,熙阳院中的管事姑姑哪里想到,管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还会亲自送小侄女回来,惊得连忙来迎接。管先生寒暄了几句,温和叮嘱虞怜:“表叔走了,记得表叔的话,有什么事就来寻表叔。”

      管事姑姑陪着笑,虞怜默然:“知道了。”

      管先生又对姑姑温和地笑笑,这才提着灯笼悠哉悠哉地回去了。他一离开,管事姑姑就半是殷勤半是害怕地对虞怜道:“翠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和管先生的关系啊?”

      虞怜:因为我也是才知道。

      管事姑姑:“你不早说,我也好照看你一二。你这孩子怎么闷葫芦似的。”

      其实虞怜来到这里两个月,从来没和管事姑姑说上一句话,因为她是小丫鬟,而姑姑是管事,身份已经天差地别了。更别提,姑姑话里故意透露出的熟稔和亲昵,让人感到非常违和。虽然现代也有这类情况,但古代实在太赤.裸裸了,每个人的身份等级森严,就像是一个设计严密的游戏。

      稍微流露出一点往上爬的趋势,周围的人都会开始友善起来。

      “姑姑,那我回去了。”虞怜十分温和地对管事姑姑道。

      “好,好,你快回去休息吧。”姑姑的脸笑出深深的褶子。

      她甚至亲自将虞怜送到了门口,告别姑姑后,虞怜回到自己的寝室,一推开门进去,原本在屋内窃窃私语说话的丫鬟们忽然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怀着各种异样的神色悄悄打量她,在虞怜抬起眼睛看过去的时候,又连忙低下。丫鬟的房间没有开灯,虞怜摸黑进去,过了一会才适应里面的黑暗。

      短暂的寂静之后,其中一个丫鬟忽然走了过来,站在虞怜旁边,低声弱弱地说:“那个……先前我们和你说采买队的事情,是我们考虑不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虞怜抬起头,借着外面朦胧的月影,看到面前忐忑不安的小丫鬟。其实这里的丫鬟,都是才十几岁大,还是孩子,手掌粗糙,头发也是干枯的。此时站在她面前,抿着嘴唇的模样十分紧张局促,好像生怕被穿小鞋。

      虞怜心里叹了口气,放轻声音说:“那有什么,别放在心上。”

      丫鬟愣了一下,回头和其他姐妹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半信半疑地说:“你不介意我们……”

      虞怜笑着说:“天天待在府里这么闷,谁不想出去逛逛呀。我没放在心上,你们不要担心。”

      听她这句话,几个丫鬟才放松下来,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另外一名丫鬟也走了过来,而虞怜眼前的这名丫鬟,直接往她旁边一坐,放松地说:“原来你也是这么想啊!我看你每日都在认真干活,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劳碌命呢!”

      虞怜:“……”

      站着的丫鬟猛地给了她一肘子,坐着的丫鬟一愣,自知失言,赶紧捂住嘴巴:“哎呀,我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不爱出去玩呢。”

      虞怜:“哈哈,怎么可能,谁会愿意干活呀。”

      “就是就是,我先前还觉得你不好接近,和你说出去玩的事,你都不心动。原来你也不爱干活呀!”

      “我怕给花萃添麻烦而已。”

      “这倒也是啦,要是被发现混进采买队,的确可能给花萃管事带来麻烦呢。”

      “——对了,那要是管先生帮忙,是不是就可以大胆出去了?”

      小丫鬟说完,站着的那个年纪偏长的丫鬟又给了她一肘子:“怎么还说这事!”

      虞怜不禁笑了,这下知道这名丫鬟是真的很想出去玩了:“还是不行,虽然他是我表叔,但我也不想给他惹事,你看我这两个月自己也没出去呢。”

      主要是和管先生不熟。

      “好吧。”那名丫鬟砸吧砸吧嘴,“明天还要早起做工,我们大家都快睡吧。”

      “是啊,都睡吧。”

      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床位,纷纷钻进被窝,虞怜也掀开被子钻进去。房间里没什么光,只有月色隐约地映照进来。

      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丫鬟们都睡了,虞怜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这会突然想起来,她还没看她今天挣了多少银子!

      伸出手把衣服捞过来,把袖袋里的锦囊拿出来,虞怜在被窝里窸窸窣窣把锦囊撑开,里面足足放着几个银元宝,合计八两银子!这个锦囊里居然是她两年的工钱。

      虞怜:……太香了。

      她全家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多一点银子,这些钱够她全家用一年了,完全是飞来横财。虞怜心满意足地将银子放进锦囊,忽然又摸了摸锦囊——非常好的做工,布料也高级,说不定可以卖一笔钱!

      心满意足。

      她满意地将锦囊放在心口,就这样抱着一袋银子美美睡去。

      …

      第二日,傍晚,虞怜从小道去少爷的院子,贺明琮又是一个人在房间。

      “少爷,奴婢来喂绿鸡。”虞怜行礼之后就去喂鸟,贺明琮瘫在太师椅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睡眼惺忪,看着她走来走去,也没有什么反应,像是刚睡醒。

      他两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手里转着拇指上的玉制戒指,忽然说:“你晚上睡得好吗?”

      虞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少爷,奴婢睡得不错。”

      “哦,睡得不错,怎么睡的?”他有些无精打采地垂下手,半垂着眼睛问,“有什么办法能睡个好觉吗?我晚上总是睡不着。”

      虞怜:“……”不是,真把她当ai助手了。

      她想了想道:“少爷为何睡不着?”

      贺明琮:“不知道,脑子乱乱的,总在想很多事。”

      哦,那十有八九是神经衰弱,思虑过重,大脑不能放松下来。古代也没有褪黑素给他吃啊。虞怜想了想,不知道冥想的方式对他有没有用。

      “少爷,奴婢有一个办法,但不知有没有用。”

      她还真有办法?贺明琮愣了一下,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因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忙来忙去,有种很奇怪的岁月静好感,就随口问了一下睡觉的办法。但她只是一个没见识的丫鬟,贺明琮原以为她不会给出什么建议。他顿了一下,有些好奇,“你说说吧。”

      虞怜:“首先要坐好,躺着也行。”

      “坐着吧,我就坐这儿。”少年懒懒地像是没骨头般瘫在太师椅里,虞怜看一眼他的样子,抽了抽嘴角:“好的,接下来,闭上眼睛,跟随我的讲述去做。”

      贺明琮闭上眼睛。

      他一闭眼,看着还挺乖的,因为长了一副好皮相,又是个冷白皮,年纪嘛也不算大,看着有种芝兰玉树美少年的错觉。

      虞怜一边喂绿鸡,一边说:“首先想象您从头部放松下来……感受头部的每一寸皮肤,想象从头发到头皮,然后额头、眉毛,眼睛、脸颊、一直到脖子……接着是颈部……感受身体的触觉……”

      把全身部位从头到脚说了一遍之后,接下来是,“意识放空,跟着自己的呼吸,在心里慢慢念,呼——吸——如果思绪飘走,去想别的事,就把它拉回来,重新跟着呼吸默念……

      “想象自己飘上天空,陷入云彩和彩虹里,彩虹的光沐浴在身上,一切都柔软又舒适……”

      说了一遍冥想的过程后,虞怜停下投喂绿鸡的动作,看了眼贺明琮。

      他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少年的发丝在椅子后垂落下来,像是一道黑瀑。他的呼吸平稳,一点动静也没有,胸腔的起伏很规律,竟然像是已经睡着了。

      虞怜:“?”不是,这么给面子的吗?

      还是说他真的困到不行了?

      她起身,慢慢走到少年身边,影子在他侧脸打下阴影。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直视少年的面容,这副美丽的皮囊有昳丽的容颜,也有颀长的骨架,总的来说的确令人心折。

      虞怜盯着看了一会,有点感叹:眼睫毛还挺长的,嘴唇红的像玫瑰花,真是个十成十的小白脸啊。

      正看的时候,那两扇睫毛忽然一动,对方睁开了眼睛,眼里含着不太清醒的光色。

      虞怜没料到他忽然睁眼,跟他对视了一秒,“少爷,您没睡着?”

      “好像睡着了一下。”贺明琮懒洋洋地说,姿态很放松和平静,以往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不见了,像一个安详的大爷。“你这法子挺有用的。你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

      虞怜:“……奴婢睡不着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贺明琮扬眉看她一眼,“挺厉害的么。”

      虞怜:“谬赞。”

      “哈哈哈。”不知这句怎么惹到他,他忽然笑了一下,并且是很没有攻击力的笑,软绵绵的,像是滩波光潋滟的春水。笑完,他扶住额头,“你想不想来我院里当值?”

      他说的是内院。

      突如其来的晋升邀请,虞怜愣了一下,心里不由犯嘀咕,这属于剧情吗?还是小少爷真的欣赏她?不管怎么样,进内院是个很好的晋升机会,内院的丫鬟不管是待遇还是自由度都比外院更好。

      问题是,贺明琮的内院,就是一座和尚庙啊。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守卫、小厮、还有少爷本人,全部都是男的,这种地方突然出现她这么一枝花肯定很显眼。

      到时候知府和夫人把她咔嚓了怎么办?就像花萃口中,那个貌美的丫鬟一样。

      见她没第一时间回答,贺明琮就知道她居然不情愿,讶异地抬了一下眉毛,盯着她:“你不愿意?”

      虞怜听出他话里的稀奇,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谨慎保住小命,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她只有这一条命,又是在没人权的古代,不能太冒进了啊。

      “少爷,奴婢还是在外院吧,您的内院没有一个婢女……”她的意思很明显,比起去内院的各种福利,她更不想变得惹眼。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是聪明的,至少很稳妥。贺明琮沉默了一下,支着下巴,“嗯,你还挺谨慎。”

      虞怜:“谬赞。”

      “哈哈哈哈。”他又笑了,“喂,我不是在夸你。”

      不是在夸她吗?怎么听都是在夸她啊?谨慎当然是很好的品质嘛。虞怜看了眼天色,快要黑了,于是福身行礼:“少爷,已经喂过了,奴婢先行告退。”

      贺明琮看着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情绪起伏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平平静静的,不管让她干什么,都没有太慌张,也不会自乱阵脚。她的气质,看起来就很祥和,好像也没什么执着的事情,唯一能让她有明显开心的,就是钱而已。

      他懒懒瘫着,也没说什么,等虞怜走到门口,正要往外走,她忽然像是看见什么,飞快地退回屋子来。

      贺明琮:“?”

      他微微坐直身子,“怎么?”

      虞怜飞快地走回来,语速很快说:“少爷,小顺儿回来了,我看到他正在从连廊向这里走。”

      “这么快。”

      小顺儿每日都要去知府那里汇报,虞怜每次都是看到他从内院离开,才会顺着小道去内院。没想到今日还没走出厢房,就看见小顺子从外面的长廊进来。

      虞怜谨记着不能被看见,等着贺明琮拿主意,贺明琮也很快就发了话,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似的,说:“你去里面躲着。”

      里面,自然就是屏风后面。

      那里也就是少爷日常起居睡觉的地方了。

      虞怜得了吩咐,就径直走进屏风里面的内室,去到床后面蹲着。内室有一阵袅袅的熏香味,沉沉的又很清新,和少年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原来有钱人身上的香,都是这样常年浸染出来的。

      她的视线正好看到床面,主子睡的床比丫鬟好到不知哪里去了,柔软的丝绸、蓬松的棉被,一看就睡得很舒服。虞怜不由感到暴殄天物,就这么舒适的床,居然还睡不着,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换换床,让她睡这个。

      虞怜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也许因为她心大。

      这边刚藏好不久,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小顺子风尘仆仆回来,先给少爷行礼,而后说:“少爷,天不早了,您要出门游玩,还是早些歇息?”

      虞怜屏住呼吸,隔着屏风看到外面模模糊糊的影像,小顺子个头估计有一米七,但是在少年面前矮了截,贺明琮还是那样瘫在椅子里,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答非所问,忽然冷不丁说了句,“你今日回来这么早?”

      小顺子:“啊?”

      他不知少爷何出此言,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回答:“是,今日大人处理完公事,让小的将少爷的事大概说了,便让小的回来了。”

      “你同他说什么了?”

      “今日少爷并未出府,晨起还看了一卷书,小的都如实禀告大人了。”小顺子连忙回答。

      其实像他这种身份,还是比较尴尬的,要听知府大人的话,却又必须与少爷打好关系,夹在中间很难做。好在贺明琮不太在意这些,平常也没怎么为难他。

      其实,小顺子觉得,他家少爷跋扈归跋扈,某些方面还是很好说话的。

      贺明琮果然没多说,只是坐在那目光深沉地盯着他,小顺子唯唯诺诺站着,过了几秒钟觉得不对劲,悄悄摸了摸脸,“少爷,小的脸上有什么吗?”

      贺明琮移开视线,若有所思。

      “对了,少爷。”小顺子低下头,从身上摸出一封书信,“方才小的经过前房,前房说陈公子和宁公子刚刚给您带来了一封信,小的就顺便拿回来了。”

      他弯着腰把那封信呈上去,贺明琮接过书信,拆开来看,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起来。

      小顺子看他脸色,心里猜测这群狐朋狗友又出了什么事。

      贺明琮沉思片刻,忽然问:“你不是把那封闵小姐的信给我爹看了么?”

      小顺子一惊,没敢否认,少爷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于是他苦着脸承认:“是,小的给老爷和夫人看过。”

      “他们没说什么吗?”贺明琮把手中的信放在桌上。

      小顺子:“老爷和夫人颇为生气,今日老爷还提起过,说是昨日与闵老爷见过面,闵老爷似乎知道了这件事,有意与老爷攀谈,被老爷婉拒了。现下,闵老爷应当知晓,您与闵小姐肯定不可能结成亲事的。”

      贺明琮沉吟片刻,说,“我要出去一趟。”

      “是。”小顺子从善如流,少爷虽然不经常在大晚上跑出去玩,但是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小的去叫车夫。”

      “嗯,你不用去,你带着绿鸡去外面走走吧。”贺明琮轻描淡写说,“它近来一直关在笼里,都不怎么叫了,你系好绳子带它出去飞几圈。”

      小顺子:“啊?”

      贺明琮看着他:“啊什么啊。”

      然后又云淡风轻说:“去。”

      “……是。”小顺子心中惊愕,难不成少爷还是对他有嫌隙么,不想让他知道那群酒肉朋友的事,所以特意支开他?这可如何是好,知府老爷那里还等着他汇报呢。

      小顺子不敢不听命令,愁眉苦脸地听话,打开笼子,在绿鸡爪子上绑还牵引绳,带着绿鸡出门去了。

      又过了会,贺明琮才说:“出来,还躲在那做什么。”

      虞怜锤着腿慢慢站起来,感觉腿蹲麻了。她不得不缓了缓,才小心翼翼走出屏风,探头探脑往外面看。

      “走吧。”贺明琮把那封信折起来,说。

      虞怜一愣,“……奴婢也去?”

      “是啊。”贺明琮看她一眼,“小顺子是我爹的人,不想让他跟着了,你代替他的位置跟着我。”

      好叭,那有什么办法。虞怜只好说:“是。”

      贺明琮:“你去吧,换好衣服到门口,动作快点。”

      “……是。”

      虞怜觉得这种活,就像出差一样,想到每次出门都可能得到银子奖金,她就期待多了,急匆匆和管事姑姑通报之后,去找管先生,又是在管先生那里换好衣服,梳了小厮的头发,火急火燎地跑去前门。

      爬上马车的时候,虞怜还在喘,跑了一路,好险没出汗,跑得她手和脸都热热的。她微微喘着坐在马车里,这才长出一口气。

      贺明琮看着她,“一路跑来的?”

      “是。”这不是因为他说要动作快点吗。虞怜深吸口气,平复下呼吸,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上,贺明琮也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他不说话,虞怜也乐得不说话,甚至想哼点小曲儿,不过按捺住了。夜里的锦明城也很热闹,外面人声鼎沸,像是现代的夜市。

      这次他们没去什么游船上,而是去了一家茶楼。

      茶楼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雅致的地方,和街边的茶馆不同,包装得很高大上,往来的人也都是风度翩翩,看起来非富即贵,很高雅的样子。

      对于他们这些公子,店小二也是十分熟悉,贺明琮带着虞怜刚一下车,就有店小二迎上来,十分殷勤地引着他们去二楼,说:“陈公子和宁公子已经在里等候了。”

      陈公子就是那个锦衣华服像孔雀一样的公子,昨天要挖她墙脚的那个;而宁公子大概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无害的邪恶娃娃脸。

      店小二引着他们去到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果然是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

      锦衣孔雀本来笑吟吟地拿着他那把冬夏不离身的扇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看到贺明琮带着虞怜进来,目光在虞怜身上停了停,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大概是想到了昨天被揍的事。

      但他调整很快,马上就收起有些不爽的表情,换了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冲贺明琮挤眉弄眼:“明琮,我就说英雄救美,也不会全都是一段佳话嘛。事情闹成这样,你打算怎么收场?”

      对面的邪恶娃娃脸也笑道:“是啊,明琮,闵小姐对你情根深种,竟然托我们给你带话,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明琮有些不耐烦:“少幸灾乐祸,给我出主意。”

      邪恶娃娃脸:“闵小姐看上你,我们有什么主意,不如你干脆带她私奔好了。”

      长着一张娃娃脸,说的话却很扎心,虞怜一边分析着眼前的情况,一边看了眼贺明琮的脸色。

      他大概也知道,这些狐朋狗友不靠谱,也不问他们建议了,只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问:“她人呢?”

      锦衣孔雀:“还没到。”

      “她这次如果出来,那是在她爹闵老爷的管控下出来的,多不容易,明琮,你真的忍心拒绝?”邪恶娃娃脸问。“我都忍不住动容了。”

      贺明琮坐在那,好似有些想不通这事,“我跟她只见过一次面。”

      “一次面又怎么样了,英雄救美,人家会喜欢你也是情理之中。”

      贺明琮不说话了,坐在那,整个人显得很沉默。

      虞怜也梳理清楚状况了,就是说小少爷英雄救美,救了闵小姐,闵小姐现在看上他,但是他俩看样子不太可能,他在想怎么拒绝?

      感情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算不清楚的糊涂账,桃花桃花,不是劫就是债。虞怜看了眼贺明琮沉默的侧脸,也开始陷入沉思。

      首先是没想到,名声这么差的混世魔王,居然也会干好事。好吧,也许是她刻板印象了。

      至于别人会喜欢贺明琮,仔细分析也不奇怪,首先,这个世界上谁能不看脸呢?颜值高的人就是有特权。其次,遇到危险被出手相救,这种吊桥效应会催生心动,就更不奇怪了。

      包厢里沉默片刻。

      锦衣孔雀还在摇晃他的扇子,虞怜看着都替他觉得冷。至于邪恶娃娃脸,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也笑眯眯的在看好戏,时不时拿起坚果往嘴里丢。

      贺明琮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炷香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一下子坐直身体,贺明琮也抬起头。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男子衣服、身形却比较纤细、显得那衣服有些大的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低着头,略为局促。

      店小二没注意到异常,道:“又一位客人——这就为您添置茶具!您请坐嘞!”

      包厢门打开又关上,门前的女子身体僵硬,不敢抬头,锦衣孔雀率先吹了声口哨,笑着说:“闵小姐,人都来了,怎么不说话呢?今日你的婢女拦着轿子托我送信,我还以为你胆子大得很呢。”

      闵小姐听了,头垂得更低,虞怜看到她的耳朵都通红了。

      她不由觉得很不舒服,包厢里的全是男人,而闵小姐显然是个古代闺秀,这样的女孩子,还是非常看重所谓的“名声”的,这种话简直在明晃晃地侮辱她。

      对闵小姐来说,也许是孤注一掷的勇敢。但这些人全都在看好戏。

      虞怜的脚动了动,估摸着自己过去站在闵小姐身边也没什么,但她还没动,贺明琮就说话了:“坐。”

      闵小姐抖了一下,缓缓坐下。

      贺明琮看着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谨慎地道:“那日……”

      闵小姐细声细气:“那日多谢恩公,若不是你,我恐怕会被马车甩出去,当街滚在地上。”

      “不客气。”贺明琮显得很谨慎,用词甚至也文绉绉起来,“那日我并不知晓马车里是你,只是看到马匹受惊,换做任何人,我都会救,你不必将我看得很重要……”

      闵小姐抬起头,含着几分水光的眼睛怯怯看他,“我……我知晓。但是,我们年纪……合适,你虽出身官邸,我家也是富商,门当户对,为何不肯……”

      贺明琮哑然,“不是这些问题,我和你才见过一面。”

      闵小姐:“见一面已是不错,许多婚姻大事,父母之言,成亲前也未必见过……”

      “我爹也不会同意。”贺明琮摊手。“他已经回绝闵老爷了。”

      闵小姐:“那……那你呢?”

      “我?”

      “若你愿意,总……还有办法。”女子抓紧膝盖处的衣物,说话的声音更低。

      贺明琮沉默两秒,“我只是正好救你,对你并无他意。”

      “……”闵小姐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

      锦衣孔雀和邪恶娃娃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贺明琮说完这话,站起身,“你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况且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我这样做更不值得。”

      虞怜听见这句,抬了下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闵小姐跟着站起来,贺明琮往门口走,越过她,径直先出门。

      虞怜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到后院的马车旁边。后面忽然传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声音,女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怀着最后的希望问:“真的不可能吗?你未婚我未嫁,既然有缘分,我不想这样放弃……”

      贺明琮站在马车边,看他的表情好像真的烦恼纠结到了极点。他视线往旁边看,忽然落在虞怜身上。

      虞怜缓缓:“……?”

      突然看她干啥。

      她内心忽然警铃大作。根据看过那么多小说的经验,这时候,贺明琮也许想要表现他很不值得托付终身,然后!他就会故意做点荒唐的事来证明!所以他看她做什么?他不会想用他有龙阳之好这种事来拒绝吧!

      不要啊!这太狗血了!

      趁在贺明琮看着她开口之前,虞怜道:“闵小姐,您并不喜欢少爷。”

      闵小姐愣了,贺明琮也愣了,他准备说的话堵在嘴里,闵小姐含着眼泪看向虞怜。

      “您与少爷素未相识,也不了解彼此,何谈喜欢呢。如果您有喜欢少爷的错觉,我想是您将人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偶然救了您一次的人身上。”

      “女子的一生都在丈夫身上,”自然这是古代的情况,“因此选择丈夫就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您也许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女子,我想,您不愿意进入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素昧谋面的婚姻,对嘛?”

      “少爷救了您,至少您见过他的样子,也窥见他的品性,放大了他身上美好的一面,您很勇敢地想要抓住自己人生的希望,是不是?”

      闵小姐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开始捂着脸哭泣。

      自从这事发生以来,有人说她容易心动,有人说她不知廉耻,只见过一面就莫名其妙地贴上去,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这是勇敢抓住希望。

      是啊,希望,的确是希望,她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家里学着琴棋书画,学着女贞女德,等待着哪天嫁与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被贺明琮救了,少年当机立断,跳上马救人,至少她也见过他的样貌,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有胆量寄给他信,也有胆量瞒着父亲出门来见他。

      一切只为了人生能有一点变化罢了。

      虞怜摸了摸身上,把自己粗糙的手帕递过去给她,闵小姐也不嫌弃,接过手帕就往细嫩的脸上擦,哭得呜呜呜的。

      虞怜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子的肩膀纤细瘦弱,仿佛一折就断。虽然虞怜时刻谨记着,不能和这个世界的人太共情,因为她是现代人,如果太共情,那到处都是很惨的事情,整日都会陷进情绪之中。可是理智是一回事,身处其中又怎么能完全不共鸣呢。就连现代也还有这样的悲剧呢。

      贺明琮在后面没说话,闵小姐哭了好一会,擦干净脸才抬起头,细声细气说:“……把你的帕子弄脏了。”

      “不碍事,不碍事。”虞怜连忙说。

      别说弄脏了,弄丢了都没事。

      闵小姐低着头沉默一会,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这番话,“我从未想到,原来还有人理解我。他们都当我是笑话。就算我亲近的人,也觉得我被贺少爷的脸蒙了心,就变得如此不矜持。笑我浅薄。”

      “你特别勇敢,你想抓住希望,你就去行动了,行动力也很强。这怎么叫不矜持。矜持是什么?”虞怜忍不住说。闵小姐听了,柔柔地抿嘴笑笑,深吸口气整理好自己,又盈盈地向贺明琮行了一礼,礼节周全,有些歉意地轻声道:“听了这些,我也惊觉,我应是给贺少爷带来了很多麻烦。”

      贺明琮:“……没事。”

      他还稍微有些没回过神,闻言只能这样说。

      闵小姐转过头,又有些迷茫地询问虞怜:“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做呢?”

      说到这个,虞怜也想叹气了,如果是现代,那当然是劝姐妹专注自己的事业和人生,婚姻只能算一个很小的生活碎片,哪怕没有也不影响。可这里是古代,闵小姐没有机会。她的人生,依旧是维系在嫁人这条路上。

      虞怜:“若您能通过母亲或者父亲,挑选一下夫婿,就再好不过了。不管怎么样,哪怕是婚后,您的心情和生活最重要。”

      比一切重要。千万不要守着男人气自己啊!

      闵小姐默然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但她点了点头,从一头热的追逐中猛然回神后,她身上那种局促和紧张消失了不少,整个人的情绪瞧起来平复很多。她握着帕子,向虞怜道:“待我洗了后再还与你罢。”

      虞怜摆摆手:“一方帕子而已。”

      “那也是要还的。”闵小姐噙着笑摇摇头,又凝神看她几秒,忽然有些踌躇地看向贺明琮。

      贺明琮站在那,这会尴尬的似乎变成了他,因为人家也不是真喜欢他。而且虞怜和闵小姐两个人看起来聊得火热,他杵在这倒有点多余。

      闵小姐看看虞怜,又看看贺明琮,虞怜心里一个紧绷,还以为又要上演狗血剧情,闵小姐不会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吧!但单纯善良的闵小姐没想那么多,她怯怯地询问:“这是您身边贴身的小厮吗?若您能割爱,我可以出十倍价钱买下她的卖身契吗?”

      虞怜:“!”

      贺明琮:“?”

      虞怜:姐妹!勇!

      她看出来了,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闵小姐是真勇,有什么想法立刻就说了,也不管是不是很突兀。等等!她忽然又一想,闵小姐家里是富商啊,不知道是有多富?虽然知府家是当官的,但是论财富也不一定比得过富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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