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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斗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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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怜坐在地上,视线里平齐的是少年的膝盖。她谨慎地抓着旁边座椅,以免马车一个颠簸,出现狗血小说里常见的剧情——女主角撞向男主角,来个狗血的亲密接触。
好在那种情况没有出现,车夫拉着他们俩,径直去向锦明城内最大的斗虫交易市场。
还没靠近,就听到许多虫类的鸣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车夫在前面说了声:“少爷,地方到了。”
“哦。”贺明琮答应一声,垂眼看着虞怜,虞怜抓着坐板艰难爬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她的腿有点僵硬。
悄悄捶了捶腿,虞怜步伐僵直地跳下马车,后面的少年也俯身一步踏了出来,站在车边挑眉看向她。
哦,身为小厮,还得扶少爷下来。
虞怜赶紧伸出手,但她个子不高,举起的手也没有多高,她看见少年似乎是嫌弃地撇了撇唇,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手很长,能够很轻松地绕着她的手腕一圈,虞怜发现他身上还有种很好闻的香气,大概是富贵人家会用的熏香,沉沉的又很清新的味道,像埋在雪中的香木。
车夫去停马了,贺明琮大踏步就往市场里走,虞怜在后面赶紧跟上。
这里就像现代的花鸟虫市场,但在古代只有权贵才会来逛。
四周都是虫子的鸣虫声,就像被夏蝉包围似的,各式各样的小笼子里关着许多长相狰狞的鸣虫,虞怜一边逛一边恶寒,贺明琮倒是兴致勃勃,时不时还要挑出一只笼子,拿在手上细细地看。
虞怜:“……”
大哥,你太勇了。
斗虫这种爱好,大概就像爬宠一样,喜欢的人会非常痴迷,而圈外人则会觉得很猎奇。
虞怜小时候挺胆大的,也会捉虫来玩,但随着年纪增长,她现在胆子就没那么大了,看到虫也不敢摸了。
她在心里回忆斗虫的知识,一边观察那些笼子里的虫。
小时候,虞怜也玩过斗虫,外婆家附近有许多珍稀的虫,她也会和表哥去辨认它们。总的来说,斗虫的声音必须洪亮有力,最好没有杂音,也没有沙哑,翅膀脉络粗大,发出叫声时翅膀能振起很高,有精气神;然后体型,大是一方面,还要头颈都宽厚,脸宽牙厚、眼睛有神、双须完整;最后是腿,要很壮硕,刺大而尖。还得检查它们是不是有病有伤。
总之,按照贺明琮那样,只挑选个头大的,肯定不行。
她正认真观察那些笼子里的虫,面前冷不丁递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拎着一只笼子,里面爬着一只大虫,吓了虞怜一大跳,马上“啊”了声,往后退一步。
贺明琮拎着笼子递给她,见她的反应,冷不丁觉得好笑,挑起眉毛把那笼子又往前送,惊得虞怜后仰脖子躲开。
“哈哈哈,你怕虫?”少年很恶趣味地拎着那只笼子,歪了一下头,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你怕虫,怎么会挑虫?”
虞怜:“奴婢小时候跟着一位兄长,得到了一些经验。”没错,就是她表哥。
贺明琮挑挑眉,“是吗,看看这只怎么样?”
虞怜小心翼翼伸手接过那只笼子,把它翻转过来,里面的大虫一下子掉到笼底,张着爪子挣扎,非常狰狞,虞怜捏着笼子角露出痛苦面具,眯着眼仔细观察后,说:“少爷,这只虽然个头大,但爪子不太好,翅膀还有些翘,不要这只为好。”
“看这么细?”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把笼子拿回来一看,他只是玩乐,哪想过这么多讲究,“好吧,你给我挑几只。”
虞怜认真去看那些笼子里的虫,仔细检查过后,给他挑出几只,贺明琮随便一看,顺口就吩咐:“打包起来,我买了。”
“好嘞,贺少爷。”市场里的人早就认识他了,非常爽快地打包起来。贺明琮丢给他几两银子,零钱都没找,直接带着虞怜往外走。
虞怜:“……”那都是钱啊,钱。
两人重新坐回马车里,几只斗虫在笼子里叫得嘹亮。贺明琮扫过它们,垂眼看虞怜,懒洋洋问:“要是这几只没赢,你怎么说?”
虞怜:那还能怎么办,这几只品相已经很好了。
“那奴婢再为少爷挑几只。”
贺明琮:“?”
他的意思是,她就要被惩罚了,没想到虞怜的回答是这样的。他觉得这回答又荒谬又合理,以至于有点好笑,于是不说话了,垂着睫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名丫鬟。
虞怜察觉车厢里的沉默,小心抬起眼睛,正巧与他视线对上,觉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冷飕飕的,赶紧又把头低下。
贺明琮只能看到她的发顶,脑袋圆圆的,后面的颈细细的,后脑勺那的头发绒绒的。
车夫在外面问:“少爷,去哪?”
贺明琮看向窗外,思索几秒说:“去游船。”
“是。”马车缓缓驶动。
虞怜坐在地上,旁边就是那几只叫得很响亮的冬蝈蝈,其中一只猛地一扑,撞到笼子上,像是要飞出来似的,虞怜露出痛苦面具,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紧贴着另一边的坐板。
贺明琮看着她,忽然说:“别把它们撞坏了,你,拎好。”
虞怜哪里不知道这二世祖是故意戏弄她,只能忍着,正要伸手把那些笼子拿过来,少年又低下头,踢了一下脚,没意思道:“逗你的。你去旁边坐。”
虞怜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确定他的意思是让她去坐着,这才扶着坐板爬起来,在上面坐下。坐着果然舒服多了,她长出一口气,轻轻活动了下僵硬的双腿。
贺明琮看着她的动作,半是玩笑地说:“你怎么不感谢主子大恩大德,说自己不配平起平坐?”
虞怜:“……”还有这环节?
她坐在上面沉默了一两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质问,于是很缓慢地从坐板上滑下来,想要张嘴说台词,对面的贺明琮已经被她慢慢滑下去的场景笑到,一拍膝盖笑了起来:“逗你的,坐着吧。”
虞怜:“……”
她对于二世祖的恶趣味有了实感,慢慢地坐好,看着他笑。
他平时一副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样子,但是大笑的时候却很阳光,因为牙齿很健康。虞怜仔细一看,牙齿整齐漂亮,嘴唇又薄又红,长得也是美少年,这样子大笑就非常阳光开朗。
一直这样笑多好,保证人人喜欢他,估计名声都会好一大截。
虞怜收回视线,思索着自己的任务。
虽然她很懈怠,但是她还是没忘记自己有个任务。
到了游船,虞怜下车后,这回有经验了,马上递出手给少爷扶着。
贺明琮不知是不是嫌弃她力气不够,没扶她,径直跳下来,往游船上面走。
虞怜跟着他走上这艘大船,在现代她也没上过这么大的游船,没想到在古代先坐上了。
游船里还有包厢,虞怜跟着贺明琮在二楼靠窗最好的包厢位置,小二殷勤地倒好茶,把门关上。
从这里看外面的景色,非常美丽。今天的天气也不错,冲淡了秋冬的凉意,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把包厢内晒得又亮又暖。
不一会就有其他的公子哥赶到,虞怜悄悄抬眼打量,来了两个,一个锦衣华服像只孔雀似的,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
那两个公子也注意到贺明琮的小厮换人,纷纷扫她一眼。
锦衣公子问:“明琮,这是你爹娘给你配的新人?”
“你也要向知府大人报告明琮每日的行踪么?”娃娃脸公子笑眯眯说。
虞怜没答话,贺明琮替她说了:“这不是我爹娘的人,我自己挑的。”
“哦?”锦衣公子闻言,唰的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笑吟吟地打量她。
虞怜:“……”
大哥,秋冬季节还打扇子,你确定这样会很有风度吗?
好吧,这就像现代的一些精神小伙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出门死都不穿秋裤一样,这个年纪正是孔雀开屏的年纪,可以理解。
锦衣公子发现她视线时不时偷瞥他两下,显得很灵动,不像先前的小厮那么规矩,笑道:“你自己挑的?明琮,这个小厮倒是很清秀,你怎么突然有闲心,挑这样的人在身边。”
娃娃脸接腔道:“是啊明琮,不会是你爹娘管得严,不让你去烟花柳地玩,你干脆弄个小厮在身边玩?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虞怜:“…………”
你们也太口无遮拦了。
她知道,古代也有龙阳之好,甚至在一些朝代可以说颇为流行。但是直接被人这样猜测,还是觉得太超前了。
由此可以推断,这群公子哥玩得太花,像这种猜测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贺明琮的眉毛皱起来,想说什么,看这两人混不吝的二世祖样子,又懒得说了,低头自顾自喝茶。
一杯喝完,虞怜很有眼色地上前给他倒新的,锦衣公子看到她的手,笑道:“手也细细小小的,明琮,还是你会玩啊。我倒是还没玩过小伶,你不介意借我……”
说着,手已经要覆盖上虞怜的手。
虞怜大惊,往后一缩,贺明琮也十分不悦地抓住锦衣公子的手腕,“差不多够了,我说了,这是我挑的人,你们那些玩笑少和我开。”
他脾气不好,不爽就会发火,锦衣孔雀和娃娃脸都识相地不再说话,只是锦衣公子还时不时扭头,往虞怜脸上看。
虞怜:“……”
她心里有些叹气,底层人在古代着实没有任何尊严和话语权。要不是她是来做任务的,系统分配的男主也还算正常,如果这个锦衣孔雀非要看上她,那说不定结局就是被送给他了。
古代像这样的苦命人,绝对不在少数。
“今日我新买了斗虫,”贺明琮斜着眼睛看他们两个,“来几局?”
两人欣然应允。
斗虫笼子被摆出来,小二准备好场地,双方将自己的选手放出来。
双方先用草挑起斗虫斗志,接着将场地中央的隔板拉开,两只大虫瞬间缠斗在一起。
虞怜挑选的这只非常健康,斗志昂扬,又撞又咬,不一会就追着对方的那只跑,第一局赢了。
后面又赢了两局,直到它累了,才被娃娃脸公子的一只虫撞翻。
几局下来,贺明琮春风得意,显然心情不错,本想吩咐虞怜收拾好斗虫,忽然想到她害怕,于是心情很好地吩咐小二来收。
锦衣公子也觉得稀奇:“明琮,今日你如有神助啊,一连赢了好几局。我好不容易得点零花钱,都要让你给赢走了。”
“好说好说,”贺明琮低头喝茶,面带笑意,“今天这顿我请。”
他说着,回头,很快地对她笑着眨了一下眼睛。
虞怜一愣,感觉到几分少年气的活力,她沉默半晌,想到邻居家的弟弟小时候总是和他同学玩弹珠游戏,赢了的话,表现就和现在的贺明琮一样。
今日的时间就消磨在游船上,天渐黑的时候,一行人下了船。
贺明琮率先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虞怜落后一点,正准备上车,忽然从斜边伸出来一只手拦住她。
锦衣公子笑眯眯看着她,低着声音小声说:“每天都在明琮面前当值?”
虞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谨慎地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她平静的反应让对方更来兴趣了,他目光扫过她的脸,“还没见过这么清秀的小伶官,你若寻得空闲,可以来陈府找我。”
虞怜:“找你……您?”
他这是挖墙脚吗?
“对啊,找我。”锦衣公子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唇角往上挑,“也许我们两个也能玩点新花样呢?明琮没去过那种地方,手段肯定不如我多。”
虞怜:“……”我的耳朵。
她怀着想洗耳朵的心,一言不发地钻进马车里,贺明琮还在那查看他的蝈蝈,见她上来,问:“干什么了?上来这么慢。”
虞怜想,这种事没有隐瞒的必要,就直接告诉他了:“刚才陈公子拦住奴婢。”
贺明琮放在笼子上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看她。
虞怜发觉他原本还很鲜活的表情变得很平静,是那种失去了任何表情,非常心平气和的,语气也很平淡,问她:“怎么,他拦你做什么?”
虞怜觉得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他说,奴婢……有空可以去找他。”
贺明琮的眉毛跳了一下,原本就偏薄的嘴唇抿起来。他沉默地放下手,虞怜能看出他很生气,但是,肯定不是因为她,大概是锦衣孔雀的越权挖墙脚让他很生气。
贺明琮沉默了几秒,马车已经驶动了,他忽然对外面说了声:“停。”
随后,车夫还没停下来,少年已经一抬手掀开帘子出去,带着火气径直跳下车。虞怜一惊,但又想到,贺明琮就是这么个暴脾气,被挖墙脚是不可能忍的,于是安详地跟着下车。
少年腿长,几步就越过人群走到了前面,虞怜在后面挤来挤去跟上,刚挤到他后面,就看到这暴脾气的魔王抓住锦衣孔雀的后领,一个后拽,接着松开手,抬脚一踹。
锦衣陈公子应声倒地,错愕地狂怒道:“谁!谁……”
他一回头,对上居高临下的绯衣少年,脸上表情一愣。
贺明琮又踹了一脚他的肩膀,把锦衣孔雀的小厮吓得连忙扑下去,挡在他家公子前面,“贺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贺明琮着实很恼火,他已经警告过的情况下,还要蹬鼻子上脸,忍这个窝囊气实在说不过去。
锦衣公子也很错愕,看了一眼后面的虞怜,感到匪夷所思,“不就是一个伶官?”
居然当街给他这样的羞辱。
贺明琮很不耐烦:“不是因为她,我说了,我警告过你。以后都离我身边人远一点。”
锦衣公子狼狈地爬起来,也明白了——越过贺明琮,去挖他身边的人,对于主子来说的确是一种侮辱。他不说话了,倒是狠狠瞪了眼“告密”的虞怜。
贺明琮又踹他一脚:“瞪什么瞪?”
“……”
虞怜全程围观之后,跟着贺明琮回到马车上。贺明琮平息怒火,夸她:“做的不错。以后这种事情都全部告诉我。”
虞怜:“是。”
见识到了这个人暴脾气的一面。
锦衣公子衣着不凡,应该很有身份地位,这样的人他也照揍不误,虞怜现在相信,锦明城混世霸王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
贺明琮揍过人,心情好了点,想到她没有分毫犹豫就把事情告诉她,又道:“今天做的不错,挑的斗虫也赢了几局。想要什么奖励吗?”
虞怜立刻:“奴婢想要银钱。”
贺明琮:“……”
他睨着她,唇角抽了抽,最终长指扶着额,把腰间锦囊直接拔下来丢给她:“拿去。今天赢的银子,都赏你了。”
哇靠,他今天赢的很多啊,全都给她了吗?这是虞怜今天最真心实意开心的时刻,把锦囊拾起来,本来想直接打开看看,但感觉不礼貌,于是塞回袖袋,“多谢少爷。”
贺明琮哑然。
爱钱的家佣见过不少,在主子面前表现这么清晰的倒是没见过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