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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林中来
“来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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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追我啊。”古灵精怪的女孩一边痴笑,一边对拎着扫帚追赶她的中年女人扮鬼脸。
“你个瓜娃子。老娘数到三,给我停下。”
女孩加快后退的速度,转身撞到被山路折腾的气喘吁吁的沈以思。
沈以思身形倾斜,手指勾着杨空的蹀躞带,中年人从后托着他的背,才让他站稳脚跟。
女孩揉揉额头,委屈说着:“对不起。”
沈以思本想发火,但看着女儿和他的孩子年龄相仿,没有多说。
“小女唐突,不小心冲撞了沈副将,还望大人海涵。”中年人拱手说道,随后小心查看女儿额头。
“阿娘!阿爹回来了”女孩抱住男人,扭头对略有愠色的母亲说道。
“好啦,不要惹你阿娘生气了。”
“晓得了。”女孩牵着父亲的手,撒娇道。
沈以思没有理会父女的道歉,温馨的一家人令他黯然神伤。
“快结束了。”杨空安慰。
中年人带杨空进屋,其余五人自行告退。沈以思则蹲在院里拿着肉干挑逗陌生小土狗。土狗恶狠狠盯着男人,牙齿发出吱吱的响声。
“少搞我家乖乖。”女孩抱起小狗,抢过肉干,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丢给小土狗。
“不是,唉!你这孩子怎么霸道。”沈以思气急败坏道,“还叫狗乖乖。”
“大头小将,你说什么。”女孩反驳道。
沈以思的头身比例从小便在一众同龄人中出类拔萃,那时他们总嘲笑自己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虎妞,虎妞,没人要的母老虎。”沈以思灵光乍现,对着女孩嘲讽着。
“你才没人要,我是要做女官的,大头小将才会没……人……要……”
“虎妞,虎妞。”沈以思不听女孩的辩解。
女孩急了起来,挥舞爪子撵着沈以思。
“威儿和沈将军很合得来呢。”中年男人给杨空倒水,说道。
杨空看着院内嬉戏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威儿指的是谁。
“威儿?”
“嗯。”
“你叫什么?”杨空仔细看着满脸沧桑的男人。
“草民刘阿大。”
“真是随便的名字啊。”杨空感叹道。
“是啊。”刘阿大回应。
“没下毒?”杨空拿起茶盅,放在鼻尖细嗅,问道。
“草民不敢。”
杨空呵呵笑道,手指放在剑柄上敲击。刘阿大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手帕拭去额头冷汗。
“你家先生呢。”
“先生采药去了。”
“西域人架子很大。”杨空最终还是喝下了那杯水。
“先生说,如果他不在,先让我带将军去后山的农田。”
“那就走吧。”杨空坐在这简陋的屋舍觉得和守口如瓶的刘阿大交流实在费劲。
杨空打断两个孩子的玩耍,说道:“大头小将,办正事了。”
沈以思听到将军这般称呼自己,先是惊讶,后故作气愤冲着女孩。
刘阿大带着二人穿过村子,路过的村民们不时向他们投来怪异,新奇的目光。
三人来到后山的农田,麦苗新发,绿意浓郁紧凑,麦田旁边还有几块刚耕种的土地。
沈以思眼前一亮,欣喜问着刘阿大,“比附近的麦子都要生的细发,怎么做到的”
刘阿大耐心讲解他的问题,沈以思醍醐灌顶,不断表达自己的惊讶。
杨空蹲下,碾碎地头的小土块,眺望村庄。他对种植没有丁点兴趣,只惦记刘阿大昨日提到的交易。
他来到村子一直偷偷观察有无私藏大量粮食的地方,实在不行,就以谋反的罪名,剿了这个看似美好的村子翻他个底朝天。
“他去哪里采药。”杨空脚部发麻,站稳后询问刘阿大。
“往北走大约六里,先生通常沿着北山的林中路采药。”刘阿大指向一处山丘说道。
北山,一个貌美的男子背着竹篓,仔细观察沿途植物。
杨空将沈以思拉到一旁,叮嘱他注意村民的动静。自己去寻神秘的先生。刘阿大见状请求同行,杨空觉得他吵闹,让沈以思以学习种植技巧的理由拦了下来。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村子了”苏钺坐在隆起的岩石上。
一年前,苏钺和刘阿大来到罗城。等到立秋,刘阿大发现雨季还没结束,预料明年必定歉收。苏钺嗅到商机,刘阿大提前回到西域低价收购本地和中原走私犯的粮食,静观其变。
苏钺藏身在罗城苏家药铺里。苏钺在罗城居住一个月后,北藩王谋反,还没坐稳皇位的李恒大肆征调男丁。
入冬之后,佃户看到麦苗出苗率低的可怜,陆陆续续到官府汇报。官府在上一年囤下大量粮食,没有在意即将到来的灾难,敷衍了事。谁知初春前方战事吃紧,赋税加重,加上雨季提前降临,洪水肆虐,鼠鼠大军侵扰,民不聊生。
苏钺原是北梁乐安公府的公子。苏钺虽和李恒同为公府世子,但两人的境遇截然不同。
北梁庆隆五年,宁国公结党营私,妄图颠覆北梁皇权。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以乐安公为首的保守派先发制人,把公府所有人拘押大牢,时任大将军的宁国公胞弟李晟锦上书请求赦免未果,后得知兄长被乐安公毒杀于狱,悲痛至极,发动宫变,斩掉昏君的脑袋,自立为皇。
乐安公府自然成了风口浪尖。南陈建立的第二天,全府被屠。当时七岁的苏钺和家仆刘阿大侥幸逃脱,几经波折,落足西域,经营商路十年。
苏钺目睹罗城的破败,心中狂喜,国难财近在眼前。
三个月前,从五品官员杨空奉旨赈灾,杨空官职不高,但朝堂内外无人不知他是皇帝的亲信。
苏钺曾在宁国公府宴会上,与主仆二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很好奇,如果当时毒杀父亲死对头的独苗公子,虐待自己的父亲会不会死的更快一些。不过这个滑稽的念头被刘阿大制止了。
苏钺逃到西域的第六年,太子李恒和杨空藏在鸿胪寺队伍,暗访西域可汗。苏钺清点朝贡货物时,一眼认出了李恒。眼神中透露着清澈的愚蠢的李恒欣然接受了苏钺推荐的西域美食,当晚闹了肚子。
苏钺每每想到,不禁痴笑。
言归正传,苏钺得知杨空消息之后,决定召回刘阿大。苏钺隐约觉得这是他们主仆真正重返中原的唯一机会。奈何商路已闭,刘阿大通过苏钺与蒙可汗的关系,打点上下。一个月前才带着商队到达罗城地界。
苏钺将他们安顿在山中村庄,彼时的村子刚被山匪洗劫一空,苏钺收买剩下的村民,打造出世外桃源的假象。
假象总会被祛魅,闭门深耕的桃源散发的花香终究无法吸引外界的蜜蜂,自投罗网。当刘阿大把杨空的身份抛到苏钺面前,他就决定冒险一试。刘阿大的激将法是第一步,如果他死了,苏钺的余生将在西域孤苦度过。
秘辛,西域身份是打窝的辅料,村庄是鱼饵,刘阿大是鱼钩,苏钺自诩渔夫。
鱼儿上钩,苏钺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实现,第二步溜鱼,麻痹鱼。杨空的情报有限,苏钺按照应付农业门外汉的方式造了几亩假田,制造自己是隐身农活高人的假象。很幸运,杨空不懂,同时他也不需要懂。
苏钺低哼村民山谣,等着鱼儿进自己的背篓。
杨空行至半路,忽然发现村庄身影愈发诡异。他觉得自己正被某人牵着鼻子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踏进村子?昨天?赈灾?还是更早。
杨空讨厌麻烦事,向北山冷笑一声。“且看,我的横冲直撞能否逃脱你的罗网。”
崎岖山路,树影婆娑。
杨空快步向前,不久,来到北山脚下,找到刘阿大所说的采药路。
两只松鼠相伴采撷松子,它们盯上同一颗硕大的松果,鼠鼠面面相觑,互相提防。松针掉落在它们所处的树枝,理智率先占领松果右侧的松鼠头脑高地,另一只见状扑过去争抢。
松果在打斗过程中掉落到杨空的头上。本就神经紧绷的他被吓得一激灵,拔剑茫然四顾。
一条赤红毒蛇盘在灌木丛里,吐着信子,警惕这位不速来客。
杨空看着脚底踩碎的松果,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是太过敏感。
两只松鼠显然并不想放弃得之不易的松果,见杨空没有离开,发出嘚嘚嘚的尖锐叫声。杨空快速转头,撞到树枝上,没有站稳,跌向毒蛇所在的灌木。
早已蓄势待发的蛇,露出獠牙,猛地出击,咬住他的臀部,逃之夭夭。杨空臀部传来阵痛,以为是灌木的尖刺作祟,没有在意,继续向前。
约莫过了五分钟,还未找到苏钺,杨空顿感无力,依靠树干。
云翳打断苏钺的沉思,他整理背篓,准备去见见自己的未来。
苏钺没走多远便遇到了昏沉的杨空。必然的偶然性促使两个一的相遇。
“将军?!将军?!”苏钺认得杨空眉间的疤痕,大声呼喊着。
杨空觉得耳边有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隐隐约约在喊着将军。杨空伸手想打苍蝇,发现感知不到手臂,随即倒在苏钺怀中。
“不是吧?!堂堂五品将军,皇帝唯一近卫就这样晕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多日的筹备就为了这样一个蠢货?他是蠢货,我是什么?”
苏钺破防,在心里骂了起来。苏钺冷静地翻开他的眼皮,察看舌苔,把脉,初步判断是中毒。立即在裸露的肌肤处寻找伤口。
“没有?”苏钺盯着杨空冷峻的面庞,心里疑问道。
随后,他注意杨空臀部裤子上有两个细孔。苏钺身为医者没有半点犹豫,脱下他的裤子,吮吸臀部的伤口,吐出毒血,嚼两片药草敷在伤口。
苏钺擦拭唇沿的血迹,回想起医术师傅喜欢拿习武之人的身体打趣,说他们老成干硬。
苏钺心想:谁说这臀老,这臀太棒了。
苏钺丢掉背篓,扶起杨空,让他的双手搭在苏钺的肩膀上。杨空的脸颊紧贴苏钺的脖颈,像只受伤的野兽略显粗犷的喘息着。
无人问津的齐明山深处,一个柔弱的书生驮着身材宽大,肌肉雄壮的武将,步履蹒跚。
临近日落,沈以思见将军未归,无心把玩眼前的小土狗。另一边,杨空的出走加上大头小将的阻拦让刘阿大始料未及。
沈以思心虚的看向刘阿大。
“既然不放心,我们便去找他们。”刘阿大说道。
苏钺虽然常年随商队行走,毕竟先天体质不佳。他走了没多远,便准备休息。
杨空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是阿七,李恒是世子。狱吏来了,敲打木桩,怒骂他们。阿七嗔视,对狱吏龇牙,露出阴狠的表情,狱吏冷笑,回到自己的位置。李恒拽着阿七的衣角,笑着说:“阿七,他好像姐姐下人养的老狗。”
杨空冷不丁轻笑一声,苏钺感觉自己背了个活阎王,更加卖力的负重前行,大声呼喊,显得异常狼狈。
云染成夜色,遥远天外的浩瀚星辰被空中微不足道的云遮蔽,山间小路上寥落的火光漂浮在黑色染缸中,寻找两个独自行走却一起归来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