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七，不在场的在场 南陈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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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陈建立的第十二年，开国皇帝李晟锦薨，其侄李恒立为新皇，改年号为更始。
更始元年，北藩王苏子帧叛乱，洪涝灾害频发，百姓颗粒无收。从五品宁远将军杨空奉旨赈灾，队伍行至罗城。
“行行好吧，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
街道旁一位女人伸出满是污泥的双手跪着向路边乞讨，身后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
赈灾军队运着从周边府县征集的粮食浩浩荡荡进入罗城池。两名身着甲胄的将军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其中成熟刚毅，冷峻高大的是杨空将军，身旁看似木讷则是副将沈以思。
沈以思从随身行囊取出两张饼，下马递给女人，女人把其中一张分成两半，大的交给男孩，男孩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杨空瞥见这一幕示意队伍停下，对沈以思说道：“你来通知吧！”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是朝廷派来赈灾的，”附近的难民闻声收敛忌惮的眼神，强打精神。“戌时，我们将在北城门开斋施粥。”
灾民迟疑片刻，纷纷慨叹，回家准备食器。杨空忧心忡忡看着城中大道，将士亦是一脸苦色。
经过数日长途跋涉的他们，亲眼目睹灾难的残酷，相伴逃难的百姓被山匪当做牛羊驱赶，泥泞土路上不时出现被野狗啃剩的血肉。枯木上乌鸦声嘲哳，向新生王朝倾诉自身的苦难。
杨空走进知县府衙，身披孝服的女人弯下身子行礼，略带哭腔说道：“恭迎杨将军。”衙役们随女人一起行礼。
杨空恭敬地扶起女人，看见正堂陈放的棺椁，若有所思。府中县丞领着杨沈二人到院里，汇报罗城的具体情况。
三天前，知县救济百姓，不幸失足落入运河。一时间群龙无首，城中百姓恐慌，好事者筹备起义。知县夫人临时住持大局，组织衙役，官兵安抚百姓情绪，局势才未持续恶化
杨空从县丞了解到，罗城毗邻大运河，上承京师，下通江南。中转歇息的商人络绎不绝，罗城沾着运河的春光，富裕了几年。
去年雨季延长，大运河水情恶化，泥沙阻塞，商人不愿涉险，罗城逐渐冷落。开春，洪水来临，淹没大批农田。因河道转移，朝廷大船极易搁浅，商人，地主不堪遣使。加之北方战事吃紧急需粮草辎重，罗城在内的五府十六县，日子愈发煎熬。
罗城只是此次赈灾行程的第六站，杨空经过前五城，不免心生怨怼，天高皇帝远，李恒真心大。
罗城南门，六人穿着粗布麻衣，肩扛麻袋。
“阿叔，这些粮食能说服知县大人吗？”一个长相稍有西域特色的年轻人说道。
“闭嘴。”为首的中年人放低声音，严厉说道，“不想挨打，就少说话。”
年轻男人向路边偷瞄发现三五成群的难民正好奇的打量他们，他顿时缩头，沉默下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六人走到县衙门前，被衙役拦下。
“大人，草民几人家中尚有余粮，想要为赈灾出一份力。”中间人站出来说道，随后从衣袖取出稀碎银两塞到衙役口袋，“还望大人通报，莫要寒了草民的一腔热血。”
衙役有些为难，注视擦汗的六人，转身进府。
“过段时间，朝廷派新的知县，到时你配合他。”苏钺对县丞说道。
“属下明白。”
衙役一路小跑到拱门前，看向县丞，县丞点头示意。
“禀大人，门外几人扛来几袋粮食，说要为赈灾出力。”
“城里的百姓已经揭不开锅了，他们怎会还有余粮。”沈以思询问衙役。
“属下不知。”
“哦，把他们带到院子里吧。”
中年人蹲坐在衙门的石阶，嘴里叼着微微发黄的杂草。年轻男人坐在麻袋，扣着嵌在土里的石子。其余四人则倚着门口的大榕树唠家常。
“大人准许你们进来。”衙役开门，站到中年人面前说道。
中年男人吐掉草叶，起身背起麻袋，喊着同行五人准备办正事。他刚踏进衙门，瞥见灵堂，神情凝重。
衙役将六人带到杨空所在地，他们卸下粮食。还未等衙役介绍，中年人率先用疑问的语气问道：“知县大人？”
“大胆。”沈以思呵斥道，“这位是皇帝钦定赈灾的杨空杨将军。”
中年人连忙跪下，说道：“草民有眼无珠，不知将军大人，实在该死。”
杨空看着跪下的六人，其中几人酷似西域之人，缓缓开口道：“你们的主子是谁？”
沈以思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战斗。县丞神情惶恐，左顾右盼。
“我家先生没有恶意，只想和大人做个交易。”
“理由。”
“还请大人……”中年男人抬头看向县丞和沈以思。
“你们都下去吧。”杨空遣散众人，空旷的院里只留他和中年男子两人。
“大人果真如传言那般耿直无畏。”中年男人笑着说道。
“我讨厌废话，如果你没有说服我，你死。”杨空坐在太师椅上，冷漠的看着男人。
“先生说，我们加上将军，是七人。不知大人可否听过三人成虎，七子成圣。”
杨空虎躯一震。
前朝北梁庆隆二年，宁国公府为世子李恒培养一批顶尖死侍，宁国公先在狩猎场放进三百人与猛兽厮杀，让幸存下的人相互搏杀，最后筛选出七人。
那年，杨空七岁，是七人之中最小，也是最幸运的一个。宁国公给这批人统一命名为阿七，杨空作为书童随侍世子李恒。
北梁灭，南陈生。这段秘史随宁国公和庆隆皇帝身死隐入尘烟。先皇立太子，正式赐他这个唯一在战乱中幸存的阿七名分。
七子成圣的口号是前朝宁国公的臆想，下句护李成皇却是变成现实。阿七不处于世俗，只留存在他和皇帝二人独处之时。
杨空人生唯一信条——李恒是阿七的命，阿七只认李恒的皇帝。
杨空把剑抵在男人的咽喉，剑尖刺出血来。
此时，皇宫大殿上的李恒，正焦头烂额的处理奏折，瞥见杯里上下起伏的菊花，旋即让陪侍的宦官去内务府调些贡菊到杨府。
“将军饶命，我们对皇帝没有丝毫恶意。”男人举起双手，声音颤抖着，“我们只是来交易的商人。”
“你激怒了我。”杨空说道。
“将军不妨先看麻袋的东西。”男人指着横七竖八的麻袋。
灵堂传来封棺的敲击声，麻雀唧唧，闷雷轰轰，虫噬的榕树叶落到男子膝盖旁，杨空看了眼粘上污泥的甲片和男子满是补丁的衣服，犹豫许久，最终放下悬着的剑，顺势划破离自己最近的麻袋，杨空看着泥土色彩的番薯滚落，若有所思。
番薯此时只在西域，尚未引入中原。两年前，西域可汗被刺身亡，三子夺权，与中原王朝建立的商路被迫断连。
“西域的哪位可汗？”
“最小的。”男人见杨空情绪缓和，说道。
“他不会来这。”
“所以我家先生来了。”男人解开另外一袋，露出麦谷，“先生还想和你做个朋友。”
“我不和躲在洞里的老鼠做朋友”
“老鼠也可致人于死地。”男人见杨空迟疑，试探道，“百姓愿景，河清海晏，天下大同，苦求圣主。民不聊生，家国将覆，肱骨之臣，莫不罪焉。还请将军三思。”
国富民安对杨空来说无关紧要，他只承担作为皇帝的工具的使命。他作为从五品武官，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沙场，反而担当特使赈灾，自然是应李恒的意思。从宦官手里接过圣旨的那刻，杨空顿时觉得他成了被保护的对象，心情一度低落。
杨空赶走男人，看着六个麻袋，越看越像人形。最后长叹一口气，出门。
城门附近，将士合力拉来倒塌的房屋木梁，劈砍成块状，召集民众，架起几口大锅。
杨空仰头，死寂的天空一如既往。炊烟袅袅升起，火光套着红色的皮囊顶替昔日的太阳。
“老人家，您端好。”
骨瘦嶙峋的老头捧着旧木碗颤颤巍巍，等着知县夫人勺中的米粥。
杨空和沈以思并行，看着领粥的百姓队伍。
“他们今夜在哪里落脚。”
“城南，宜生客栈。”
“运来的粮食能撑几日？”
“最多半月。”
杨空闭目，揉着太阳穴，继续闻到。
“他们的身份查到了嘛？”
“一个月前，这帮人第一次出现在罗城，低价贩卖粮食。一个猎户曾看见他们去往齐明山方向。”
沈以思虽然看似木讷，莽撞，但是在情报获取方面别有天赋。因此，杨空便把他留在身边，主要用着顺手。
“我偷偷问了中间多嘴的年轻人，齐明山前有条河名为滇水，相对封闭，水情没有受太大影响。”
“真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
“除此之外，罗城还有什么可疑人物”
“去年城中苏家药铺来个新郎中，时常义诊。三个月前突然销声匿迹”
“郎中？有意思。”杨空轻捏着肩膀，继续说道：“你一会去通知那个领头，明天你陪我看看郎中壶里卖的是尿，是药。”
“我们两人恐怕有风险”
“他从水路来，为了安全，不会让带太多人。”杨空沉声道，“将士们也需要休息。”
正如杨空设想，沈以思在随行人数的问题与他们争执不下，最后只能他们二人前去交易。
施粥结束后，杨空交代县丞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第二天清早，杨、沈二人便随他们前往齐明山。
秋晖荡漾，人间虽大变，青山依旧在。远方，滇水中两只小船摇曳向前。中年人独自载着沈以思和杨空。沈以思谨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相比摇摆不停，争吵声此起彼伏的另一只船而言，他更像个老练的水手。
“外乡人的掌船技术那么好？”沈以思别有深意的闻道。
“将军说笑了，毕竟我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杨空仰头看着云淡风轻，突然耳边传来蹩脚的山谣。
“山喲哦，水喲哦
远方的妹妹你是否还记得俺这憨鹑呐
恁也莫要介意俺的穷
山喲哦，捎来雀儿的鸣叫
水喲哦，带来鱼儿的美味
妹妹喲，哥哥喲～～”
“西域的男人都如此开朗嘛？”杨空看着隔壁正在引吭高歌的年轻男人。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中年男人笑道。
男子一遍遍练习歌谣，沈以思被折磨的受不了，阻止了西域歌王的鸣叫。
杨空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很久未体味这般安适滋味。沈以思见他停止歌唱，欣赏起青山粉黛，不知不觉，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便在船上打起呼噜。歌王见状偷偷讪笑他的松弛感受。
杨空一行人在风和水的加持下，正午时分，到达岸边。河岸饱受水流冲蚀，仍显坚韧本色。
山林耸立，偶有顽石怪木，似是动物，犹如故人，待到潮湿水洼处，飞来囊虫，祸害鼻耳。中年男人带他们径直向里走，穿过一片茂密的阔叶林，垂直扎进谷底的山涧壁上，青藤攀附。风裹挟秋意，于山谷共鸣，发出埙声。
盘旋而上的石阶映入眼帘，沈以思发怵，迟迟不敢向前，最后被歌王牵着。走过狭窄阶梯，路面豁然开朗，草房土坯垒在一旁，废墟之后，屋舍俨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七，不在场的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