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本为蛇蝎 烛光建盏, ...
-
烛光建盏,绿涛黄布。
杨空躺在苏钺的床上。沈以思守在他旁边,忧心地看着他。
火焰的橘红光色映在苏钺清秀的脸上,刘阿大站在他的身侧,恭敬地看着正在煎药的苏钺。
“他被蛇咬了。”
“如何?”刘阿大语气焦急。
“我把附近解蛇毒的药材都放进去了。”刘阿大顺着苏钺的目光,看着灰褐色的药炉,苏钺无奈的说,“幸运的话,我们都会相安无事。”
一向沉稳的刘阿大听罢,来回踱步,看着服侍十余年的公子,不住地叹气。
“杨空是皇帝的大红人,他死了,我们都逃不掉。实在不行,我把那个呆头副官一并宰了,去官府认罪。”刘阿大膝盖微曲,正欲跪下。“如果公子能逃过一难,还望安顿好老奴的妻女。”
“为时尚早。”苏钺扶起为自己奔波大半辈子的男人,盯着他鬓间的白发,郑重说道,“我苏钺从不食言,我会带你回家。”
沈以思见将军昏迷的一刹那,怒火中烧。他强压情绪,询问苏钺情况,徒留伤悲。平民女孩的虎妞本想安慰沈以思,当她准备开口时,父亲阻止了不合时宜的她。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两年前,沈以思和多数大头兵一样籍籍无名,深耕战场情报方面,因为优柔寡断总是出不了成绩,正当他准备回乡干些小买卖,杨空邀他加入自己的部队。沈以思把握住难得的机会,成为杨空的左膀右臂,他十分敬重并感激这位命在旦夕的伯乐。
穿堂风袭来,沈以思身后发凉,打了个喷嚏,走向灶房。
苏钺和刘阿大听到沈以思的脚步声,收拾散落一地的情绪,准备倒药。
沈以思推开门,端详烛光里苏钺俊俏的脸庞,出了神。思绪回笼,沈以思发觉自己挡住了刘阿大的路。
三人来到房间,刘阿大将药匙放到杨空的嘴边,可杨空的唇始终紧闭,药水顺着轮廓流下来。
“我来喂将军。”沈以思从刘阿大手里抢过药碗,掰开杨空嘴巴,将药水塞了进去。千里马最终还是将马蹄对准了伯乐。
苏钺见他继续折腾自己的鱼,气不打一处来。刘阿大见状把这个谐星带了出去。
苏钺向刘阿大隐瞒了排毒的经过。心中暗忖,爷们吸了毒血,如果这药没配对,爷们就和你黄泉作伴,死得潇洒。
他端起药一饮而尽,精心喂给杨空。
此夜终将不眠。沈以思和刘阿大睡在一起,背对背,各怀心思。“村民”不甚了解情况,但只能按照剧本演下去。
屋中,灯芯即将燃尽,苏钺第八次把手搭在杨空脉上,察觉脉象稳定,自己也没大碍,安心倚坐在太师椅,手臂撑着脸颊,慢慢阖上双眼。
鸡鸣啼晓,杨空苏醒了,谨慎观察身处的陌生空间。当他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头痛欲裂,杨空锤了几下脑袋。
苏钺听见床榻上的摩挲声,立马清醒,生死就在眼前。
“大人突遭此劫,乃草民之过”苏钺跪下哀求道,“还望大人念及芸芸众生,宽恕村中百姓。”
杨空注视行为乖张的苏钺,想起沈以思的情报,试探道:“苏家药铺的先生?怎会在这深山”
“草民为行医前来采药。”
“什么奇药需要三个月。”
苏钺察觉杨空的话里蕴藏愠意,没有在意,回复道:“此药可使灾情幽而复明。”
杨空不知是虚弱,还是其他原因,没有接下苏钺的话,饶有趣味的盯着他的发髻。
苏钺转着眼珠,皱起眉头,抿着嘴唇,思索良久。
“草民昨日离村采药,不知将军屈尊来到这山野小村,未能远迎,怠慢将军乃罪一。”苏钺缓缓抬头,目光落到杨空的胸膛,有条不紊的说道,“将军寻我而来,途遭蛇虫侵扰,受惊昏厥乃罪二。为救将军,荒唐操作,吸出毒血,不顾礼节实乃罪加一等”
晨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原本灰蒙蒙的环境瞬间明亮起来。杨空终于看清苏钺的脸,清秀柔美却不失坚毅,纯洁灵动犹如神祇。脸盲的杨空感觉自己在那里见过他。
“我们曾经见过?”
“应许是将军昏迷前。”
杨空的臀部隐隐作痛,倒吸一口气,作揖谢道:“谢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将军不必挂怀。”
杨空见苏钺的话密不透风,话锋一转。
“苏先生知道多少呢?”
杨空身上来自战场的杀戮之气和朝堂的官气让苏钺顿感压力,不过作为渔夫面对气力十足的鱼儿自有锦囊妙计。
“仅此四字。”苏钺说道,“还有,大人请注意饮食,莫生痔疮。”
“你以为我不能杀你?”
“将军如果想杀我,我早已人头落地。”
苏钺意识到再跟杨空的节奏走,计划终将泡汤,杀人诛心,需从薄弱之处着手,打乱节奏,占到上风。苏钺语气变得强硬,郑重说道。
“将军有求于我。”
“我求己。”
“历代王朝求民,无一例外。”
杨空不敢步步紧逼,语气放缓说道:“圣人塑像,庸人立靶,先生是圣人,还是庸人。”
苏钺重坐太师椅与杨空平视。
“泥像,草靶在人,亦不在乎人。”
杨空细细品味这句话,苏钺见他陷入沉思,娓娓道来自己的计策。
“草民随父辈通商西域,西域之地,干燥少雨,灌溉水源难以为继。然天有异变,雪山融水增多,河流拓宽,部分商人播种中原作物,加上西域本地特产,虽不能和中原媲美,奈何人少粮多。引西域之水可救中原之火。”
灾情爆发的第一个月,断联一年有余的西域商路,涌出商会使者,欲于皇帝交易。杨空依稀记得李恒见到户部账目时,捶足顿胸的愤怒表情,可爱至极。
“西域商户,贪得无厌。”杨空觉得苏钺铺陈过多,
严声道:“重点。”
“蒙可汗视朝廷为□□,想要破镜重圆,奈何其他可汗施压,于是命臣掩人耳目,与将军相见,共谋国泰民安。”说罢,苏钺将蒙可汗的信物交到杨空手中。
“你是蒙可汗的使臣?”杨空确认手中之物是信物无疑,随后说道:“汉人做使臣?你在诓我?”
“微臣救过蒙可汗的命。”
信物是真的,苏钺救过可汗的命也是真的。但生性多疑的蒙可汗不会无条件信任刚登基的小皇上,他本身就是敲诈皇帝的头号商人,苏钺紧随其后。
“商路封了。”
“开便是。可汗有法。”苏钺自信说道,“这是三赢局面。”
杨空见苏钺如此信誓旦旦,姑且一试。
“价格。”
“比坊间低两成。”
“远水难救近火。”
“我们运来不同季节的种子,帮助百姓度过荒期。”
“他们不会轻易冒险。”
“他们要死了。”
“你们想要什么报酬?”
“西域统一。”
“我们无意干涉外族事务。”
“我是汉人。”
“杨将军如果信不过西域,还有一法。”苏钺微挑眉头。经过刚才的谈话,苏钺占据绝对上风,只需一把火。
“北大仓。”苏钺口中的北大仓是北藩王苏子帧的大粮草重镇,苏子帧谋划数年,自然囤积大量粮食。朝廷顺利平叛则内外可定,休养生息后,又是一番盛世景象。但事与愿违,苏军连下数城,朝廷派别林立,早已溃不成军。在苏钺眼中,苏子帧的叛乱是一场恰如其分的火。
苏钺不仅逼杨空做出选择,也在逼宫。南陈不想改朝换代就需要西域支持,皇帝也会因赈灾实绩得到更多官员的支持。
“蛇蝎心肠。”杨空明白自己不是苏钺的对手,甚至怀疑昨日的意外也是苏所为,目的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我本为蛇蝎。”苏钺说罢,不愿纠缠。留杨空一人在屋内。
……
沈以思,彻夜未眠。天一亮便想去找杨空,但刘阿大把他留在院里磨豆子,威儿则和小土狗玩耍。
苏钺走进院门,告诉沈以思杨空无碍,沈以思冲出院子,跑到杨空门口。
杨空看着气喘吁吁的沈以思,还未等他走到跟前。
“我们猜拳。”沈以思听到这话觉得自己昏了头,这两天都活在梦里,重重朝脸上打了两下。他痴痴盯着微红的手掌,感到脸上异常火辣,叹了两口气。
沈以思发现杨空举着拳头朝向自己,心中苦笑,哪有不疯的。
苏钺温柔地摸着威儿的头,刘阿大停止磨豆子,来到跟前问道:“醒了?”
威儿知趣地带土狗回屋,留下主仆二人。
苏钺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刘阿大难掩心中喜悦,压低声音说道。
苏钺深邃的目光落在石磨上完好的黄豆。
杨空对沈以思说明这两日的情况,当然他隐藏了许多细节。
沈以思听后暴跳如雷。“他们简直在戏耍我们,将军您大度,我作为您手下第一猛将,绝不姑息此等……”
“哦,沈副官绝不姑息谁呀?”苏钺端着药进门。
“当然是……昨晚扰我安眠的蚊子,没错就是蚊子。”沈以思随后小声道,“请将军再忍耐一下。”
杨空挠头,自己以前定是脑抽,非要招个活宝当副将。
“将军考虑的怎样?”苏钺轻吹药匙。
沈以思退出房间,关上木门。
“我不能替圣上做主。”
“一千石。”苏钺把药送到杨空嘴前,眼睛向下,示意村庄。“暂缓燃眉之急。西域定,大陈兴。”
杨空含下苏钺喂的药。
“以我的名义,暂时合作。”
“药你就先喝着,微臣先去准备了。”苏钺听到杨空的回答,立马将碗放在桌上,让刘阿大召集同伴。杨空感慨苏钺的情绪和夏天一样阴晴不定。
沈以思正在灶台啃着包子,杨空走进来。
“以思。”
沈以思一口气没有顺下来,被包子噎到,不停拍着胸脯。
“你和刘阿大先回去,带一部分赈灾马车找陆路来这里。”
沈以思连忙起身,含糊不清的说道,“谈成了?”
杨空点头,沈以思吃过午饭,便和刘阿大兴致勃勃的回去罗城。
苏钺把在病榻安然修养的杨空拉起来,签字画押。
“你还怕我跑?”
“流程。”
流程结束,苏钺拉着杨空到村子中央。逐一介绍去罗成勾引他的各类饵料。
“王老二,水性极佳。”
“魏三,西域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包田大户。”
“宋阿四,善使暗器。”
“李五,账房大先生。”
“涂小六。”等到介绍歌王的时候,苏钺清了清嗓子。“这位便是蒙可汗。”
“啊?!”杨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酷似地主傻儿子的男人,心中大喊。
“从五品宁远将军杨空,杨子诚见过蒙可汗。”杨空躬身。
“苏先生……这。”蒙可汗看向苏钺,苏钺没有说话。“杨将军,叫我涂小六便好。”
随后杨空一脸嫌弃地看向苏钺,
“完全被戏耍了吧。”苏钺无视他,内心得意。
门口桑树的树影逐渐拉伸,土地变得昏黄。
众人忙碌,准备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