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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书房内轻香 ...

  •   书房内轻香隐约,转过架大屏风,便见四周书架被坠了各色签子的卷轴插满大半。刘允坐在案后批阅着府里递上来的公文,见陈老进来,便搁了笔,让侍从为他看座。

      陈老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坐下接了茶,就听刘允问:“听张和说他醒了?”

      张和是潜龙府的大总管,从刘允少时便被派给他做管事,一直贴身侍奉,十分得力。刘允待荀越不同寻常,他自然也格外注意那边的动静。荀越醒来不久,他安排下的人手就来报过了消息。

      陈老笑道:“府君果然消息灵通,老夫还想来拔个道喜的头筹,竟是迟了。”

      刘允也笑了一笑,取过一旁茶盏:“怎敢劳烦陈老来做传话的活计。看您有心道喜,他应是恢复得不错?”

      “性命已是无碍了。好好养上几年,行动也能恢复如常。只是到底伤了底子,日后必要比常人更虚弱些。”

      刘允喝了口茶,将杯盏递给张和:“那就仍请您管着他疗养了。您有什么看上的药材或是其他资源,尽管自取便是;若是库里没有的,便吩咐张和。”

      陈老见他有言尽之意,忙道:“还有一事要上报府君。”

      “说罢。”

      “郎君仍有修炼之志,今日还在恳求老夫为他指点医治丹田之法。只是这伤确实刁钻,我也暂时无法。郎君的经脉虽能医,但耗费也大,且光有一副完好的经脉,于修炼一途也是白搭。故而老夫不敢妄动,特来向府君请示。”

      刘允面上并无惊讶之色,甚至笑了笑:“他有心气也是正常。他既有心向好,你一切顺着他就是了。”见陈老面露难色,又道,“有什么棘手事,只管说来。”

      “府君仁善。”陈老向刘允拱了拱手,才道,“并不是多大的事,只是要为郎君医经脉的话,还得请您遣个能长久协助治疗、心性又耐心细致些的武者来,常为郎君以灵力疏通经脉。否则便是医好了伤,经脉也要渐渐干涩萎缩。”

      “孤知道了。”刘允提笔蘸墨,重新铺开一卷公文,“此事张和会安排。”

      陈老得了刘允许诺,便起身告辞。张和送他出了门,回来便默默侍立外间听用,一边处理府上其他的杂事。待刘允事毕,已是掌灯时分。张和知道刘允向来都是彻夜修炼,并不要人随身,便恭送他离了书房,吩咐几个舍人收拾传达他处理完毕的各类文书。

      但刘允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径去修炼,而是进了内府。荀越被安置在内府主殿旁的望舒园,清幽安静,于养伤养病极好,园内安排的侍仆亦不多,能入内间服侍的也不过李兰嘉与刘语贞二人。

      守门的两个侍仆正聊天说话,忽然感到一道强势的威压。他二人并不至于被压得软倒,却在府中很有些见识,立时噤了声,俯首半跪下来,对着竹林那边行来的玄色人影道:“参见府君。”

      刘允行得极快,几乎眨眼便到了门前,淡淡道了一声起,两人便感到大力袭身,身不由己地重新站了起来,忙要高声通传。刘允微微皱了皱眉,扫了二人一眼:“安静些。”

      两人想起到房内还有病人,忙道:“是、是。”便遣出一人,先刘允一步入内通报。

      刘允性情冷淡,并不耐烦动辄前呼后拥的场面。被遣来望舒园的侍从大多是内院得力的老人,自不会明知故犯地出头惹祸。故而当他踏进主院时,各人仍都忙着手头事,只碰见了才向他行礼。

      他才进到屋里,刘语贞已候着了,冷汗涔涔。

      上午陈老来后,他就被李兰嘉有意无意地赶到外间做事,不让他近荀越身。刘语贞一面恨李兰嘉假惺惺地争功,一面又不免为不用面对荀越松了口气。

      他原想着等过两天再小意殷勤地侍奉荀越,缓和一番他的态度——若是荀越一直不受重视,那他连这番殷勤也可省了,却不料荀越今日刚醒,府君竟然就来了。他生怕荀越或李兰嘉在刘允跟前上他的眼药,连忙主动迎着他跟进内室。

      刘允没理会他,径自拂了帘进去。李兰嘉正坐在床边陪护,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刘允点了点头,见床帐合着,低声问:“他睡了?”

      “是。”李兰嘉退到一旁,轻声道,“陈老走后,郎君便又睡下了。”

      刘允皱了皱眉,微微拂开床帐,扫了眼里面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被褥:“如今已快戌时了,他可曾用过饭?”

      李兰嘉小心地看了眼刘允,垂首答道:“早上郎君醒来用了碗粥,药也喝了,睡前让我们无事不要叫他。粥菜倒是一直在小厨房里温着的。”

      刘允点点头:“我知道了。”又道,“你们退下吧。”

      二人原以为他要走,一时有些茫然,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诺诺地退了下去。

      外面天色已全暗了,刘允却没再上灯,留着几枝落地灯昏昏地亮着。他坐在床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方方正正的白玉。指尖虚虚地抚过玉石,便如利刃剖脂一般被平滑地削去一小块。不过片刻工夫,手里便初现出一只兔子的雏形。

      他慢慢抚着这只粗拙的玉胚,想着荀越从前的样子。

      他记得荀越长年累月地戴一枚铁面具,穿一身束袖的黑衣,极少与人说话,也少有人敢上前套近乎。虽然荀越似乎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长大后对自己的印象倒也不差——至少迎面碰见了,会和他点个头做招呼。

      刘允正出神,忽然察觉帐内有了微弱的动静。他拂开帘幔,听见荀越哑着声问:“几时了?”

      荀越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最后竟是饿醒的。他醒来时觉得身上痛压下去了些,却仍四肢乏力,身上全是虚汗。身上倒是不冷,也不知自己是发过热了还是怎么。

      能饿应该也算件好事,他挣扎着想起身,不料才支起只手肘,幔子就被掀开,一个也算熟悉的声音响起:“已是戌时了。不要乱动。”

      他忽然被人拿被子裹严了,一只臂膀揽着他扶坐起来。荀越记忆中从未被人像这样当成个孩子一般照顾,一时竟僵住了,安安分分地被刘允安置好。他半晌才回过神,转头去看正拿帐钩挽帐子的人:“刘允?”

      刘允有些意外,但仍先将帐子理好,才坐到床边:“不打算对我瞒你的身份?”

      荀越正自觉失言,听到他语气自然,迟疑道:“我想了想,觉得瞒不过你。况且你花这样大的力气救我,若是再欺瞒你,岂非不义?”

      刘允见他卷着被子靠上枕屏,既不挣扎也不警惕,脸侧垂下的碎发都显得柔软异常,不由弯了弯嘴角:“你能这样配合最好,我安排你的事也省心。”

      “安排我的事?”

      刘允抬眉,答非所问道:“你的剑是被万象宗拿走的吧?”

      荀越听懂了他这神来一笔,皱眉道:“万象宗说什么了?”

      他重伤时落了剑,取骨前被徐祺拿了去。九霄剑是他母亲留下的剑,用料普通,也无灵气。若是旁人拿着,只会嫌这剑名号乖张却不副实;荀越执之却当真如了名号,九霄所指之处无不披靡。故而即便九霄剑朴素简单得和凡剑没什么区别,只因主人是荀越,就硬生生挤上了剑修私排的宝剑榜的前五。

      刘允凭空取出份小报,递给荀越:“万象宗传出消息,说你在秘境中失踪,他们只带回了你的剑。”

      荀越接了纸,打开扫了一眼,淡淡道:“徐子良还没出关?”

      他说的徐子良正是万象宗的掌门,徐祺的父亲,也是他师尊卫言的丈夫。刘允点头:“是。消息是从徐祺身边传出来的。他一回去便自称重伤休养,派了底下人传的。”

      万象宗是后起的外来宗派,自称保留了西洲已覆灭的万象剑宗的传承,但大能长老到底不多,几十年前又去了一个卫言,一时几乎要见衰败气象。而新培养的弟子终虽有不错的苗子,却也尚须时间成长。原本宗内异军突起一个荀越,万象宗不仅靠他顶住了卫言陨落后的颓势,还很是得了不少好处,在东洲也借机立下威信,却不料最后竟做出这样自毁长城的事。

      何况他们对荀越下的手……

      刘允想起荀越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下痛惜,只庆幸自己恰巧救下他,而荀越也当真挺了过来。

      荀越将小报重新叠好:“果然是徐祺。若徐子良在,必要将我的事情压下来的。只说我闭关便万事大吉。”

      徐祺实在太恨他,又不会弄权,竟这样将他可能陨落的消息放了出来。万象宗失了一位战力强悍的化神长老,难道之后面对其他宗派还能如原来一般强硬?当初卫言病逝前恳请他留下,也是为的这个道理。

      当初被卫言带回万象宗的时候,他决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代价与万象宗决裂。

      刘允道:“如今外界皆传你已陨落,我这里的人手基本都是严格调教过的,也下了神魂禁制,你在此可以放心。但若不愿透露身份,也可另起个姓名。”

      荀越道:“还是另起个名字用罢,便叫明玉好了。”他见刘允认真地看着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我母亲姓明。”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刘允却只觉得好似被一只小兔儿忽然凑过来蹭了一蹭,笑问:“那‘玉’字可有典故?”

      荀越抿了抿唇:“……并无。”

      刘允笑着替他拢了拢被子:“玉有美质,这字很好。饿了吗,可要用饭?”

      荀越与他说了这一阵话,心里越发放松下来,懒懒地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又道:“可有热水吗?我还想沐浴。”

      “沐浴就算了,你当初伤得太重,我还不太放心。”刘允道,“如今许多灵药妙方你受不住,一个净尘诀还是可以的。”

      荀越犹豫了一下,仍是点头应了,身上立时便干爽如初。刘允对外传了音,李兰嘉很快提着食盒进来,与刘语贞一道上了矮几,准备服侍荀越用饭。刘允却又拿过了粥碗和勺子,对二人道:“下去吧。”

      李兰嘉正要退下,却见一旁刘语贞并不动身。荀越倚坐床头,严严地裹了被子,整个人被刘允挡了大半,自他们进门也没出过声。刘语贞想着他大约不会当着刘允的面对自己如何,便上前殷勤道:“府君不必劳动,我来服侍郎君便是。”

      李兰嘉垂首立在一侧,一言不发地做壁花,心下暗嘲刘语贞前倨后恭。

      荀越如他所料确实没有开口,刘允却淡淡道:

      “将他带下去。”

      这话却是对着李兰嘉说的。李兰嘉怜悯地扫了刘语贞一眼,见他面色涨得通红,忙应了声,用上灵力先封了他的口,免得他又慌不择口地说出什么更没眼色的话,悄无声息地将他带了出去。

      荀越正冷眼看这番热闹,突然被抵到唇边的勺子惊了一惊,不自在地偏头躲开:“……你无须如此。”

      刘允笑了笑:“好人做到底,才好让你念我功劳。”

      荀越知道他是照顾自己,却越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他手上确实还没什么力气,便顺从地一口口将他喂来的粥菜慢慢吃了。

      吃到碗里还剩一小半,他便觉得胃里实在胀得慌,从被子里抽出手虚挡了下:“已够了,多谢。”

      刘允怕他刚醒来吃多了积食,也不勉强,传了人进来收了餐具。见荀越半阖了眼,轻轻抚了抚他的侧脸:“别睡,先把药喝了。”

      荀越脸上满是墨纹,虽不自卑于此,但到底被指点嫌恶过,自知这不是讨喜的东西,并不愿让人沾染戏弄,下意识地便要躲开。却不料他才有了反抗的意思,就被刘允紧紧揽住了:“动什么,身上不痛了?”

      刘允力道使得很巧,既叫他动弹不得,又不会弄痛他。荀越被他半抱在身前,颇为无奈。从前见过他这张脸的几个人都避之不及,连徐祺对他越发炽盛的厌恶也与这很有些关系。只有掌门不曾露出过嫌恶之色,但如今想来,这墨纹恐怕原本就出自他的手笔。

      药还没端来,屋里重陷寂静。刘允还没有松手,荀越紧偎在他怀里,迟钝地嗅见沉静的木香。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刘允隔着被衾缓缓地摩挲着他的肩头:“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荀越侧身挣开他,理了理衣襟,对他拱手道:“你我从前交情不深,却救我性命,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越都感激府君。”

      刘允不由笑了,起身替他盖好被子,道:“不差你这衣冠不整的一声谢,我知道你从来是最重恩重义的人。若是以为我要从你这套万象宗的事,心思便可以歇歇了,这等事还用不上你,万象宗也没这么重要。至于我救你图什么……你不妨想想,如今还能替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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