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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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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越挣扎着动了动手指。他四肢僵冷,几乎动弹不得,头脑昏沉,连躺着都觉得头重脚轻、晕眩欲倒。四周似乎十分昏暗,只偶有微弱的光亮摇摇地透进他的眼皮。他睁不开眼,微微地张了嘴,想说话,却连声音也发不出,只徒劳地从喉咙里溢出一两息气。
他恍惚听见旁边有说话的动静,耳朵里却仿佛被灌了水,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荀越此前失了神识,如今连五感不明,仿佛被塞进副木壳一般,只有脊骨与腹部的疼痛还提醒他仍困居于这已成了废人的皮囊。
他的动作实在太小,外面的人却并未发现他已醒了,只是窃窃地说话。荀越茫然地听着这分辨不出言词的轻柔噪声,疲惫得连情绪也生不出一分,沉沉地又陷入了昏睡。
待他再醒来时,映入眼皮的光色更明亮了些。荀越仍是说不出话,手上却终于有了些力气,正勉力睁了眼,想要起身时,却忽而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
“府君将这凡人带回来已有两三个月了,竟还醒不来么?”那人语带抱怨,“从前在外院为府君做事,虽不能近身侍奉,却也常常能见着府君。起初张总管召我来,还以为是要提拔,结果竟是被遣来照顾一个凡人。”
另一人嘘了一声,道:“就凭你这张嘴,也做不了近侍的。府君带回来的凡人,怎么能当作外面那些寻常人?”
先开口的男子哼道:“我看未必见得。这么久了,府君可亲自来探望过?”
女子笑了笑,并不接话,心下却鄙夷,觉得他实在狂妄自大,在外院做久了踩高捧低、趋炎附势之事,又顶了个刘氏旁支的名头,以至侥幸入了主院还当自己是地头蛇,学不来小心谨慎。
这凡人郎君可是被安置在府君的后院,若无府君示意,何人敢擅做这样的决定。何况这一月来,为他看病的竟一直是陈药尊。陈药尊历仕三代府君,德高望重,于丹药医方一道造诣极深,常年闭关,早已轻易不出动,哪个寻常凡人能有这等贵重的待遇?
她正要开口打发他去做事,却听见身后传来当啷一声,顺着脚踏滚下来一只瓷杯。两人皆怔了一怔,转身便见床幔不知何时被浅浅地拂开一角,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正垂落在苍青的被衾上。
“郎君醒了?”
女侍忙打起帘幔,轻矫妥帖地将荀越扶坐起来,为他理好被子。男侍垂手侍立一旁,心下慌乱,不知荀越是否听见了他方才的那些话。
他偷偷抬眼去瞧,只见荀越垂眼倚在枕屏上,长发披落,面上墨纹掩在纷乱暗淡的影中,竟突兀地从眉骨鼻梁的线条里很是显出了几分俊秀来。
——若此人面上没了这些纹路,或许倒真有一副好相貌。
他正这样想着,荀越却忽然抬了眼,正正地看向他。
荀越面容消瘦,满脸花纹如鬼魅,一双眼却黑白分明,在昏昏的帐幔里亮得惊人。男侍吓了一跳,心头仿佛被一枚冰刃猛地剐了一剐。他正不知所措,便听女侍吩咐道:“语贞,还不快为郎君倒杯水来。”
刘语贞忙低头避开荀越的视线,应了一声是,逃也似地避到桌边去倒茶。他没想到荀越会有这样清明冷厉的目光,仿佛他从来都屹立于山巅,不曾有过半点摧眉折腰的卑微与软弱。他正要提壶倒茶,又被女侍喝止道:“这茶是待客的,郎君久病初起,受不得。去将炉上温着的丹山茶倒一杯来。”
刘语贞唯唯地应了,终于顺利地捧了杯温热茶水来。女侍接过茶,小心地用巾帕垫了荀越下颌,慢慢喂给他。
荀越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茶,便微微偏头避了,抬手示意她将茶杯递来。
他缓缓道:“不知仙长姓名?”
女侍正将茶杯用帕子垫了给他,闻言颇有些受宠若惊,起身向荀越行了一礼,道:“当不得郎君一声仙长,在下李兰嘉。郎君唤我兰嘉便是了。”
“好。”荀越点了点头,“我听你们提及‘府君’,不知此处是?”
李兰嘉笑了笑:“东洲大小数百势力,称府道君的,也唯有潜龙府了。”
她猜荀越心中有数,不过询问她以确认罢了。果然见荀越捧着茶杯的手一分滞涩也无,只淡淡地继续问道:“是刘府君将我带回来的?”
“正是。”
荀越微微地蹙了眉,陷入沉思。
他记得自己被徐祺与吕文和二人抽骨抛“尸”,也清楚那无往崖是什么地方。正因他记得清清楚楚,故而当真不曾料到自己竟能捡回条命——还是被刘允捡回来的。
万象剑宗与潜龙府龃龉已久,争斗之势昭然。从前他是万象剑宗的长老,更是东洲修真界唯一与刘允难分高下的天骄,为了各自势力名望相争、资源相夺皆是常事。故而即使荀越对刘允印象尚可,却到底殊途。与他能是点头之交,已是托了两人作风都颇正派的福。
何况他此前始终以面具示人,刘允并不知晓他的面貌。九霄剑与身上能被辨认身份的物什皆被徐吕二人搜刮干净,刘允更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不曾听闻刘允有看病救人的能耐,不该是因他的伤势有了联想。莫非刘允当真不过是出于善心,顺手救了一个陌生修士?
荀越并不十分熟悉刘允的脾性,但多少耳闻其雷霆手段。若是随便哪个濒死的修士都能惹出刘允的善心来,恐怕他也等不到刘允来施恩了。
既然已有医师来为他诊过,那刘允应是知道了他的伤势。抽骨之刑并不平常,他有剑骨之事也不是秘密,遑论他早有“鬼面”之称。单凭这两处,刘允要猜出他的身份实在容易。
顺手救回的陌生人一朝变成宿敌,荀越不知道刘允如何做想,但他现下都真真切切、性命无忧地身处潜龙府不知哪个院中。即便他神识已失,却仍认得出身上穿着的寝衣是徐祺都眼馋而不得的瑶玉绫。手中蔼蔼杯、屋里灵犀香,虽不是绝世之珍,却也同样价值不菲。
荀越不料他在万象宗都不曾过上的奢靡日子,竟在潜龙府过上了。他虽困惑,却并不惊怒焦躁,左右刘允既然愿意这样耗费地收留他一个废人,总不会是再为了取自己的性命,大约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出些万象宗的情报罢。
只要他性命仍在,便总能找徐祺将账算清的。而刘允之恩……
荀越垂首看着手中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丹山茶养气补血,却极温和,于久病初愈的病人是极佳的药饮,一两便要耗去数千灵珠。仙侍并不知自己何时能醒,却仍及时奉来,足见并非日才泡上。他又透过帘幔略望了望屋中陈设,心算飞速。
欠了大人情,自己却好像还不起怎么办?
已经许久不曾烦恼过俗务的荀剑尊面对满室低调的豪奢,终于迟钝地感到了头痛。
他闭眼靠在枕屏上,李兰嘉以为他是身体不适,直待他再睁眼起身,才又服侍他用了碗粥。荀越刚漱完口,外间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童声禀道:“兰嘉姑姑、贞小哥,我家主人得讯郎君已醒,前来诊视。”
陈兰嘉忙起身道:“是陈老来了,快请进罢。”
她话音刚落,守在外间的侍仆便引进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通传的小童扎了一对髻,捧着只拂尘颠颠地跟在后头。
荀越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一阵轻柔的力道按了回去。老者抬了抬手,冲他宽和地笑了笑:“郎君身体不适,不必多礼了。”
李兰嘉为荀越垫上引枕,退到一旁。陈药老坐上凳,笑道:“头回来的时候,郎君如血人一般,气若游丝,险险连脉象都没了,实在凶险。再迟来一时半刻,便真是无力回天了。今日听闻郎君已醒,小老儿很是欢喜,便急急赶来,只盼郎君不要嫌我多事。”
荀越从前便听闻陈药老之名,闻言向他拱手拜了一拜:“在下感激涕零尚且不足,怎敢不敬药老。”
陈老见他神色郑重,面上笑意更深几分,捋了捋须:“不过分内之事,郎君言重了。”又搭上荀越脉门道,“我会引一丝灵力入郎君体内检视。从前郎君昏迷时便是如此,如今也无须紧张。”
荀越点头应了,感到一线极温润柔和的灵力从脉门探入,缓缓流转过干涩生痛的经脉。
他不自觉地展了眉,面上的忧郁气都散了些,现出平静宁和的神色。陈老见他无哀伤自怜之色,心下唏嘘,片刻后收了手,斟酌问道:“郎君可对当初的伤势有印象?”
荀越点头:“记得的。”
陈老心下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小老儿便不赘言了。”他温和道,“郎君如今醒了,性命便已无碍,只是当初伤势太重,元气大伤,仍要安安静静地养上许久,千万急不得,否则日后要吃大苦头的。”
荀越有些迟疑,一旁的李兰嘉已替他恭敬应了。陈老并不以为怪,又絮絮了好些,全是养病之事。他见荀越始终神色淡淡,便住了话,抬手布上一道隔音阵。
“我观郎君心性不低,可是仍想做修士?”
荀越眼神微动。他起身下床,俯身一拜到底:“请药老助我。”
陈老忙将他扶起,半晌道:“郎君坦诚,小老儿也不瞒你。丹田是修士命脉,便是略有损伤且医好了,少说也要折去一半的前程。然而郎君丹田伤得太重,已是完全破碎了。不是小老儿不愿帮你,实在是我也无法啊。”
荀越被陈老扶回床上。他四肢百骸都痛得厉害,背上脊椎一俯一起,便仿佛又断过一遭。他抓着床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地显出来,直直地望着陈老低声道:“便是没有希望,我也不愿放弃,只求您为我略作指点。我做修士,从来不是为了顺天而行的。”
陈老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他被刘允请出时很是诧异,不知这郎君究竟是谁,能得刘允如此看顾,然而刘允却对他的身份闭口不谈,陈老也识趣地并不多问。
然而这年轻人的伤势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想:脊骨断裂,几乎坏死;丹田破碎,绝无修复的可能;经脉虽未彻底毁坏,却也受了重伤,若无灵力药材细心滋养,彻底干涸委废也不过至多是几年的工夫;精血大亏,其余大小伤势更是数不胜数……他甚至在这年轻人已经碎裂的丹田里发现了新死不久的一味毒蛊。这蛊失传已久,且并非东洲所产,连他也是数百年前在某篇上古写卷里意外读过,万料不到如今竟见到了实物。
虽然刘允并不说明这年轻人的身份,但他到底不是彻彻底底不问世事。断骨、鬼面,又是刘允相识之人,能让他想到可能受此残害的,也唯有一人。
曾经光华万丈的青年剑仙如今半跪在帐中向他拱手,病骨支离、形容可怖,唯有目光依然明亮如星。多少年才能出这样一个绝世的天才?陈老长叹一声:“郎君且起吧。无论如何心急,都要先将身体养起来。修补丹田乃至寻到丹田替代之物的传说亦有,不过都是无稽之谈。郎君若有心,且待小老儿回去再将医典药典都翻过一遍,再来商议可好?”
“药老有劳。”
陈老看出荀越精力不济,便与他告辞,撤了隔音阵让李刘二人服侍他歇息。然而他带着小童出了院门后,却并未回峰,而是召了鹤,径往主院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