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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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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寒英有些奇怪,又很正常。他跪得笔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欲望,甚至连生死都好像与己无关。
李青棠手脚发冷,偏掌心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她一边观察着殿中情势,一边在脑中思索。
李仞是个不做人的,李青棠越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越要把人拉出来。
“青棠。”
“儿臣在。”
“你婚后就在宫中,新婚夫妻这般疏远,实在不该,因京中诸事频发,加之公主府生乱,朕也不好将你送回去,恰逢国有内乱,寒英虽看起来是儒雅模样,但你我皆知他实乃文武双全,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念及他身为驸马,总要有所成就,遂派他前去平叛,致使你二人多日不见,今叛乱已平,人也安然无恙地回来,既如此,叙叙旧,说说话去。”
李青棠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寒英,再次跪下来谢恩:“儿臣多谢父皇体恤,寒英能为父皇分忧是他的福分,想必寒英心中也是如此。”
杜寒英干巴巴地道:“臣多谢皇上体恤。”
李仞哈哈大笑:“你与寒英真是心有灵犀,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样。也罢,你俩都是不爱说话的,去吧,去你房中歇息歇息。”
李青棠心中升起疑惑,她只是来这里站一站,听一桩叛变之事,然后迎回她的驸马么?
她瞧向杜寒英,见其后背一紧,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几分,不知情的以为他二人有着深仇大恨,去到殿内她会吃了他。
“是,儿臣告退。”
李青棠抬手,云风上前来搀扶,下一瞬被另一只手挡开。被血与泥污浸染后的盔甲掩饰了原本的亮色,掌心还留存着活人的温度。
“我来吧。”杜寒英说。
云风退到一旁,李青棠靠着杜寒英站起身来,二人相看,李青棠明显感觉到杜寒英稍稍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
二人在众目之下回到偏殿,外头再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青棠以二人叙话为由支走云风,门掩上,李青棠才想坐下来缓一缓,竟被杜寒英一把搂进怀中,紧紧地,仿佛她是一阵风,松一些就能散了一般。
杜寒英在发抖,这让李青棠更生疑。
“寒英……你怎么了?”李青棠嗓眼干涩喊出这名字,小心翼翼抚上杜寒英后背,轻轻拍着,安抚着。寒甲冰冷,将她的安抚尽数隔断在外,可她依旧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不过一会儿,杜寒英松开胳臂,他双眼泪朦胧,满面悲戚。
李青棠不由得皱起眉头:“要不要先将这些换下来?不用再刀兵了吧?”
杜寒英摇摇头:“说不好,说不好还会不会动起刀兵,也说不好再动起刀兵,我是生是死。”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寒英拉着李青棠往床边走,不答反问:“你的身体怎么样?我见云风搀你,可是抱恙?有疾?受了伤?”
“受了些小伤,不过不碍事,如今快好了。”李青棠将萧文广的事说给杜寒英听,“只是不知杜熙是否还好,故云阁实在不适合再待下去。”
杜寒英宽慰李青棠:“杜熙不会有事的,他机灵,身手也不错,等闲没有什么是他的对手,也自然很少有人能发现他的行踪。”
“那你呢?到底是什么事?李景认造反虽来得突然,毕竟在我预料之内,可如何在皇上眼中是这般稀松平常,还有沈相,我原以为他可为相,大约应有经世之才,如今却是这样缘由。”
杜寒英默了默:“因为随阳王,这一切都是因为随阳王。”
“李景曜,是皇上想要保他的太子位对不对?”
“对,我们想的是对的,可是又好像比我们预想的可怕几分。”
……
鉴议院四个老头从东宫出来,彼时夕阳斜照,万物将沉寂。
定了,随阳。
白发白须老者直起身来看看那西落的太阳,轻咳一声,与身旁之人说:“太傅大人,如此美景,是看一眼少一眼喽。”
身旁似乎更为年轻一些的老人轻笑一声:“这样的美景当属我朝百姓,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少看一眼便少看一眼吧。”
“待你走后,我等便请旨远遁江湖,自此再不问朝事,若是皇上恩准便罢,不恩准,我等再寻你去,咱们几个也算是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做个伴也未尝不可。”
余几人大笑,风吹风飞,这一岁,老不老,少不少,问多少事,江山不言笑。
佑安十七年,震惊朝野的太子祭酒一案将稳坐东宫的李景曜拉下太子位,太子太傅死谏而殁于东宫殿前,人人痛骂太子失德之时又难免因为太子太傅的死去而多出一层怀疑,后鉴议院四位老臣退隐,李青棠回宫,此事瞧着渐渐忘怀,但实则从来没有被忘记过,反而时至今日,有许多人开始为废太子请愿。
……
“他如今在外头,已聚集不少人马,朝中皇子已然只剩下他,皇上有意为他修正冤案,以圣人书言曰,旱涝乃是天晴阴雨之事,非人力可为。又说,废太子于随阳勤勉读书,恕其罪过,言说过往我朝国顺民顺,自废太子离宫后,先是旱涝之灾,又是江湖纷乱四起,再有皇子叛乱,将军谋反,宫中再生疫疾,乃是国本不正,东宫空悬。”
“这不是,皇上他这不是自己与自己相悖吗?既说非人力可为,又说因废太子离宫而国不顺,究竟顺不顺!”
“顺不顺已经不重要,眼下我所知道的,是皇上要扶持随阳王登基,前提是萧家不能有后,所以萧将军必须死。而萧将军意图与随阳王联合,将皇上扯下皇位,创萧氏王朝。”
“等等,皇上身体真出问题了?”
“是,父亲说皇上的身体早已一日不如一日,此番折腾必损耗根本,所以他等不及要将随阳王迎回来,还要先替他扫除障碍。”
“我呢?这没道理,既然是这样,我呢?我的生死有什么用?”李青棠这般想着,“前面我明白,我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用来做靶子的,可是现在呢?萧文广害我,皇帝囚禁我,我的作用是什么?”
杜寒英有些不好开口,李青棠察觉到他的犹疑:“你知道?是什么?”
杜寒英纠结着:“是……”
“殿下,郑公公送来茶水,说是皇上赏的。”云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青棠示意杜寒英不要说话:“进来。”
“是。”
云风引着郑安走进来,郑安手中捧着托盘,内有一壶茶、两个杯盏。
他含笑阴阴地:“启禀殿下,皇上说今日午膳在正殿用,今日人多,热闹些。二位不急着过去,便在此处叙叙话,奴婢会来请殿下过去。”
“有劳郑公公。”
“还有,这是皇上亲赐的茶,南湖进贡来的,殿下与杜大人尝一尝是否可口,若是可口奴婢回禀了皇上,多留几盒,不然全赏出去了,这好东西啊,还是先紧着殿下的……”
听郑安的意思是这茶还要当着他的面喝,这与直接说茶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李青棠不动声色按下杜寒英的手,端起一盏来:“驸马,茶水之事你还是听本宫的,想本宫在花山之时尝百草,也品茶,茶是不是好喝,一喝便知。”
她放在鼻下轻嗅,后一饮而尽,咂摸两下:“好茶,郑公公,这茶本宫喜欢,留两盒吧。”
“是,那驸马……”
杜寒英目光始终落在李青棠身上:“公主说好喝必然好喝,一切听公主的。”
“是,那奴婢先退下了。”
门缓缓关上,李青棠一把抓住杜寒英想继续问,忽的一阵天旋地转,一字未言,倒在杜寒英怀里。
杜寒英僵住,一动不动。
云风推门进来,郑安紧随其后,还跟了两个女使。
殿内一下子热闹起来,无人察觉李青棠倒在杜寒英怀中,而那盔甲上湿了一片,盔甲依旧将这一小片濡湿隔开,便是杜寒英本人也未能察觉。
郑安早没了笑意,他吊着嗓子与杜寒英说:“杜大人,皇上有旨,时不待人,杜大人请尽快,新婚之夜大人与公主未曾同房吧,念及大人是初次,皇上特意寻来女使,大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她们便是,午时之前,请大人务必……”
“滚!”
郑安也不恼,反笑笑:“奴婢自然是要滚的,不过在滚之前,奴婢要亲眼看着杜大人喝下公主殿下的血,杜大人,这是匕首,奴婢胆子小,杜大人自己动手吧。”
杜寒英拿起匕首反手丢在门板上,“当”的一声,郑安吓了一哆嗦。
“滚!”
郑安见状,给一女使使眼色,那女使走到门板处将匕首取下,又放了回来。
郑安道:“既如此,大人自便,奴婢先行退下。”又对两个女使说,“你俩在这守着,全凭杜大人……”
“滚!”
郑安:“……”
郑安谄笑两声:“想必杜大人深谙此道,既如此,你二人也退下吧,虽是青天白日的,也是个好日子,补了两位的新婚之夜,可不是件好事,奴婢告退。”
几人扎着脑袋退下去,生怕这位才平叛了四皇子的小将军用匕首一杀四,将他们几个全钉在这儿。
屋内又空了。
杜寒英抱着李青棠的手紧了又紧,忽的他抬手指放在李青棠鼻下探鼻息,反复几次。
殿内安静如此,活像没人气儿似的。
杜熙出现了。
杜寒英毫无意外,仿佛早知杜熙会来,他一动不动抱着李青棠:“带她走。”
杜熙站在一旁,极力压低声音:“公子,走不了,外面到处是巡逻的。”
杜寒英像听不到一般:“带她走。”
杜熙:“……带不走……”
杜寒英:“走乐清门,红鹤庭的人会接应你。”
杜熙:“……可是属下没办法带着姑娘从这里出去……”
杜寒英:“一会儿我会引开这些人,到时候你带她走,记住,乐清门下那些人是敌人,不是兄弟,必要时候可杀。”
杜熙脸上难色不曾褪去,他点点头:“是,属下明白。”
杜寒英用脸颊蹭着李青棠的头顶,用手轻捻李青棠的手指,声音极沉:“出去后不要回来,若有余力,请姑娘救救父亲和母亲,若无余力,杜熙,随你去。”
“公子……”
“父亲和母亲现而今是安全的,就在杜府,但我不知等下是否还会安全,我与红鹤庭的人说好,我进宫,她们替我救出父亲母亲,可是重兵把守,不敢赌。”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杜熙,别让她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