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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醒 仿佛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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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条铺满黄金雨的小石径,引领她走入异美的时空。
夏蝉匍匐于细花高枝长鸣,记忆中模糊而熟稔的身影近在眼前,素锦的旗袍如一树梨白,手持蒲扇轻轻摆动,清风相送纯真旧事。
玻怡小时不喜爱背文绉绉的古诗词,常以天气炎热身体不适为由,偷懒躲回床上呼呼大睡。
母亲识穿她这些伎俩后,每日亲自监督她背诵的功课。于满庭花开的后花园,坐角落一旁轻轻摇扇,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母亲!”玻怡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跑过去。
杨夫人转身回望,盛放的阿勃勒花飘落,黄色花瓣落在她绸缎般的黑发,别具视觉美感。
“玻怡你如今年满二十,怎么还是小孩般毛毛躁躁的?”
玻怡紧紧抱住母亲,小女儿情态般撒娇:“母亲,你好久未曾来我梦中,这次你得留下来陪我聊久些,女儿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想厮守终生的心爱之人。”
杨夫人还是那么和蔼温柔,相似的远山眉目含笑弯弯,融合岁月沉淀的优雅,更具风华绝代。
她抚摸玻怡的发顶,“噢,那你给母亲具体形容一下,他是怎样的一位男子?“
“他品貌非凡知晓中文,为人品性端正高洁,深受村民爱戴,是一位言谈举止拥有极高修养的绅士。总之,玻怡喜欢他,自然因为他是极好的,极适合我的。”玻怡昂首骄傲的笑道。
杨夫人的眼睛对着落英缤纷的腊肠树,目光变得凄美迷离,“‘行人若望飞花处,便似风回第二秋。’玻怡,既然你这么深爱他,就决不能放弃生命,一定要坚持睁开你的眼睛。”
母亲的身影一寸寸暗下来,黑暗的象牙塔内演垂落着密切的雨水。
“玻怡,我的女儿,妈妈永远爱你。你一定要醒来,醒来与爱你的人团聚。”
玻怡顿时浑身浸透凉意,心如鼓擂,拼命呼喊母亲的声音被瓢泼雨声压了下来。
浑浑噩噩间,她又进入另一个忙碌且破碎的战乱世界。时空万丈光芒,她穿梭回十五岁青春少艾的年纪,捡回一段被她遗忘于角落的前尘往事。
五月的一个深夜,她如常写好随身札记,倚坐在落魄村庄的草屋栏杆边,望月沉思阿公被拐的去向。
玻怡带着管家马叔和一小队打手,驻留在阿公生意谈判的最后出现地点。
忽然,一块白布猝不及防捂住她的口鼻,她来不及挣扎,很快迷失意识昏倒过去。
她再醒来,双手双脚均被绳索捆住,眼睛已被绑上密实黑布,无法目视所处之地,光凭耳闻那些人口音杂乱的语言,不难判断她是落入何人手中。
他们是有预谋有计划绑架她,用来威胁阿公现身,答应他们的要求。
他们用锁链像拴狗一样套着她的脖颈和四肢,使她无法走动太远。
厚重的靴子踩着地上尖锐的沙砾,一碗滚烫的汤饭扔在玻怡的脚边,溅出的水花落在她白嫩的小腿,她吃痛地往后退缩。
“快点吃,不要拖拖拉拉,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以为你现在还是杨家娇贵的大小姐啊!”送饭的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去。
玻怡食不下咽,这个地方到处透着冷飕飕的寒风,每天男女老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撕裂她的耳朵,萦绕鼻端的似乎还有新鲜的血腥味。
不知道是第几天,她五脏六腑干瘪得四肢发软,干裂的嘴唇涸着血丝,吐出微弱的气息。
这天的枪声尤为激烈刺耳,玻怡害怕得把自己蜷缩进四脚凳子底下。她颤颤发抖,煎熬焦虑的等待中她已经设想好结局。
残破的草门被人一脚踹开,玻怡感觉到金属的冷冽感直直地刺向她。
一只冰凉的大掌抓住她的肘臂,她慌乱得放声惊叫:“不要,不要抓我,你走开!”
那人的手微微怔住,用中文放软声调道:“女士,我们是受命前来营救你们的士兵,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放宽心。”
玻怡气喘喘的,茫然的抬起头。
那人翻开背包,用工具熟练地剪掉她身上的锁链,然后解开蒙眼的黑布。
“女士你现在感觉什么样?有没有哪里还受伤?”
久违的明媚阳光照射她苍白的脸上,她恍如梦醒,眼睛半睁半合间,接触到一道睫毛长长底下的炽热目光。
他一身军绿迷彩服,圆帽跟围巾之间露出上半张脸,还是画满颜色的。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出众,澄澈分明,带着爱怜之意。
由于连续几日未曾进食,玻怡渐渐体力不支栽倒他的怀中。
男人横抱起她,高瘦的身姿迅疾迎外而去。未料,趴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络腮胡男子拔出腰间的刺刀起身,冲向男人后背,狠狠扎上一刀又一刀泄愤。
男人咬牙撑住,转身一脚踹飞络腮胡男子,抱住的玻怡的手抖了抖。
络腮胡死心不息,一刀拼尽全力刺入男人的腹部,随即得逞的哈哈大笑,直到被身后的一枪穿膛,倒在地上了无声息。
同伴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你现在不能乱动,需要让军医尽快拔刀,你快把女伤者交给我。”
“不行。”威帕挺直腰背,“她刚受了惊,我跟她相熟,还是我来照顾她比较好。”他低头斜看了眼晕染湿濡的血迹,“放心,几步路的距离我可以的,再重的伤我从前也受过。”
同伴知他固执,只好从旁协助他踱步回营里。
这颠簸的动静,怀里阖眼的玻怡虽然思绪昏沉,耳际却也听得清晰。
亮红灯的手术室外,佩纳夫人和布杰夫人母子三人坐在凳子上等待。
威帕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弓着腰掩面而泣。
旁边的欧维拍拍他的肩膀,“威帕哥,杨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玻怡小姐度过难关的。”
威帕声音嘶哑,抑制不住的哽咽:“她昏迷数日不醒,今日突然吐血不止,手术时间过去好久了,我真的害怕她会就此离开我。”
布杰夫人听得心如刀绞,对玻怡的不满随着她替儿子抵挡的那一枪烟消云散,不禁潸然泪下:“威帕,玻怡与你情深意重,肯定不舍得就这样香消玉殒。”
收到杨石天电话的第一天,佩纳夫人便致信宫中姑母,随即连夜动身赶至董里府,她恨不得脚踏风火轮,生怕途中听闻玻怡的噩耗。
接连几日她守候在病房外,行立不安,如坐针毡,也不知宫中的姑母是否知晓消息。
宁姐带着老村医行色匆匆赶来,见一行人面容惨淡,难免心急火燎地双手合十喃喃道:“佛祖啊,你发发善心,保佑玻怡小姐无灾无难,快些好转起来吧!”
老村医抬望了眼紧闭的手术室门,噘起嘴梳理白花花的胡须。他摇身回头,忽而撞到旁边一位美丽贵妇。
手中的白色象牙扇往掌心一敲,佩纳夫人冷冷瞥他,双目登时睁大,“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村医不过眨眼间慌乱,转头继续梳理胡须,“刚好,碰巧。”
“是吗?博托洛先生,我记得你从事的私家医院是开在曼谷,什么时候迁居董里府这块落魄地了?”
布杰夫人耳目清明,踱转脚向,眉眼一挑,“看来两位是同在曼谷的熟人啊。”
老村医轻哼了声:“我一介低等平民,怎敢高攀你们这些贵族人家。”
布杰夫人隐隐眯起眼睛的不耐。
宁姐瞧他面色不虞,赶紧出来打圆场:“村医从前确实在曼谷工作过,现在退休了搬来我们村静心养生。我刚好帮他在田里种菜,听村民说起玻怡小姐的情况,我一时情急就请他开车载我来医院。”
“罢了,我也不与博托洛先生您多费唇舌。”佩纳夫人从手提包抽出几张钱币,起身交给宁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买些吃食回来?”
宁姐知道这位夫人是有意支走她,她笑着点点头,“好的夫人,刚好我知道哪里的食物最价美物廉。”话落,她偷偷瞄了眼神色倨傲的村医,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佩纳夫人摊开象牙扇,执于珠光宝气的手中轻轻摇摆,嘴角翘起冷锐的嘲弄,“博托洛先生,布杰夫人,有件事我也不好继续瞒着你们。玻怡·诺尔娃,她的的确确是我诺尔娃家族的孩子,我已经找人确认过,玻怡是我弟弟雅伦的嫡亲血脉。”
老村医猛然回头,头脑恍若宕机,“你说,那个叫玻怡的女孩子是雅伦的女儿?”
布杰夫人惊讶得张大嘴巴,“我的天呐!杨夫人和雅伦……这不就坐实他们的偷情证据确凿!”
威帕和欧维纷纷举目,也被震惊住了。
佩纳夫人却摇头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当年内昂和我收留杨夫人,杨夫人与雅伦志趣相投日渐生情。若不是雅伦出外执行公务,遇到意外,也不会辜负怀有身孕的杨夫人。内昂这个卑鄙小人,趁人之危后来者居上。那时华人不受喜,更别说贵族与华人未婚先孕,内昂以孩子身世不明唬住杨夫人,这才胁迫杨夫人嫁予他做小。”
她渐生唏嘘,目光悲怨地望向村医,“雅伦自小聪慧,他或许早有察觉内昂的意图,提前将他与杨夫人的过往种种,书信和合照交到信任的人手里保管,希望此人可以在必要时站出来。谁料这人竟如此不可靠,让此事一拖再拖,导致玻怡受苦这么多年。”
老村医非常不自在,脊背一阵发凉,嘴唇嗫嚅着:“我不知她怀的是雅伦的。”
布杰夫人捏着佛串转了转,心思微动,“请问佩纳夫人,既然你已经查明真相,那往后玻怡的身份是不是?”
佩纳夫人挥扬扇面,半张扇挡着脸面轻轻摇摆,透出冷静的眉目盯眼看她:“我已向宫中贵妃姑母禀明,不日玻怡便会恢复正名,记为雅伦之女。”
布杰夫人赔笑道:“我瞧玻怡行事举止进退自如,委实有贵族的大家风范,跟当年的雅伦如出一辙。”
欧维与威帕低声耳语:“妈妈指不定心里高兴得到一个贵族儿媳呢。”
威帕没有应声,他满心满眼专注那炽亮的红灯。
众人大约等有半个钟,宁姐刚提一大袋饭出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大家立刻上前团团围住。
两个护士前后推行病床,最后面的医生摘下口罩,笑颜逐开道:“玻怡小姐平安无恙,各位暂且可以放心。”
威帕第一时间冲上去握住玻怡的手,紧紧跟随病床旁边。
深夜时分,病房内孤灯微亮,威帕听见一阵细弱的窸窣声,埋首司法文件的他抬起头来。
“玻怡!”他合上文件搁置一旁,飞身过去察看。
灯火荧荧,玻怡掀开沉重的眼皮,竟觉似梦似真,酸涩的眼睛左顾右盼一番,手背扎针的刺痛感真切实在。
“威帕。”她微微一笑,劫后重生的喜悦荡漾在唇角。
威帕的吻落于她的掌心,双眼熠熠发亮,长睫毛扑闪扑闪的,低沉喑哑的喉音总算溢出一丝轻快,“感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老天又把你送回到我身边。”
玻怡摸摸他的胡茬,还有眼眶红红的眉目,他比平日憔悴许多,亦清减不少,心像被碾过般酸疼。
“抱歉,让你等我很久了吧。”
“只要你能醒,我等多久都愿意。”
“我说的不单指这个。”
威帕不解,仍笑着答道:“只要在我身边的是你,我都可以等。”
玻怡轻轻抚摸那双清亮的眉目,“我全记起来了威帕,五年前我被劫持至泰北,那天是你救的我。”她的手渐渐伸向腹部,“我记得,你抱着我的时候,还挨了贼人一刀。”
威帕连忙抓住她的手,淡然一笑:“刚好接到剿匪的任务,没想到救的人会是你。”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吧,所以你回去之后,对我魂牵梦萦,忍不住在纸上写了一遍遍我的名字,对吗?”她得意地笑道。
威帕似是无奈,又有点难为情,“嗯,如你所想那般。”
他伸手进西装口袋,悄悄拿出火彩炫目的戒指,快速套入她的无名指。
“我对你的思念深入骨髓,请你答应嫁给我吧,玻怡。”
“戒指都做好了啊,看来我确实睡了很久。”她抬手满意地笑道:“威帕先生,我们就在董里府举行一场婚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