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树（泰）》Teenie

10、得罪 暮霭垂垂，

　　暮霭垂垂，雾霞交织的神秘面纱渐渐笼罩大地，沉坠大海的红阳，美仑美奂地挟带最后一缕光辉，消失海天交融之处。

　　天色暗下来，海风凉凉地吹抚，伫立海滨的椰树摇曳着长羽模样的叶子，接驳树枝的长棍往青色的椰果捅了一下又一下。

　　“玻怡，还是让我来吧。”树下的威帕扶着长竹梯，仰头望见细瘦坚挺的背影，飘逸的长裙被海风吹得凌乱。

　　玻怡一手握住梯子的顶端，头向下斜看，“威帕你别闹，你看看好不容易借来的竹梯用了有多少年历史，你一个大男人站上来，万一它不堪重负裂开了，我们怎么跟附近村民交代，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共用的呢。”她转身继续举起右手的棍子，像打桌球一样邦邦声地戳去，“我身形娇小矫健，在我家经常爬树采摘芒果，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自个看着点，椰青不长眼，砸到头上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可是要人命的。”

　　威帕无奈地呼出长叹：“梯子没了便没了，我还能赔他们，有道是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安全最重要。”

　　玻怡莫名心头一暖：“好啦，我再试最后一次，实在不行我就下来，威帕你照顾好自己，离这里远点。”

　　这次她把心一横，蓄力抡起长棍大面积横扫椰果跟树的结蒂处，皇天不负有心人，掌心都戳红了，终于天公垂怜地掉落两个笨重的椰子。

　　她一边闭眼侧身躲着，一边着急地大喊：“威帕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威帕依旧扶着梯子，声音波澜不惊的：“我没事。”又敛容正色道：“椰子已经落地了，你还不赶快下来。”

　　“难得爬上来一趟，不如一次性全打下来……”玻怡轻快又得意，显然乐此不彼。

　　“不可以！”威帕抓紧老旧的竹梯，抬头瞪眼警告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成功打落了，就乖乖下地！你还声嘶力竭说我出尔反尔，声势浩荡标榜自己是言出必行，现在怎么言行相反了？”

　　“天越来越黑蒙蒙，村里没有安装电灯设施，你现在快把棍子抛落那边，然后慢慢爬下来。”他的声线变得降临的夜幕一样凝重，火燎火急地催促。

　　迎面吹徐的凉风席卷玻怡的头发，迷乱她的繁星般的眼睛。她抓住那绺调皮的发，别在暖暖的耳后，随即小心翼翼爬落每一摇摇欲坠的步阶。

　　当沾染凉意的脚脖子冰触威帕的手掌，他毫不犹豫伸展双臂将她拦腰抱起来。

　　“威帕，你想吓死我啊！”玻怡的魂儿差点吓飞了，娇嗔着横了他一眼。

　　威帕眉毛一挑，宠溺地笑出了声，半蹲着身躯让她坐在他的膝盖，捡起海滩的人字拖替她套上。

　　“夜晚海风大，你先回屋里，我去捡那两个胜利品。”他放开玻怡，左右两边各跑一次，怀里捧着两个球形的椰子回来。

　　“怎么不走呢？”威帕看着唇角弯弯的玻怡好奇道。

　　玻怡接过他的椰子，下巴朝后努了努：“忙活了这么久，你快把老古董送回村民们那里，我回去炖椰香鱼，争取赶在八点前能填饱五脏庙。”

　　威帕疑惑地皱了一会眉，因前车之鉴，不好直言他的看法：“你确定？”

　　玻怡咬了咬唇，眼里充满坚毅：“我在国外有上过厨艺课，虽然我不常做菜，但我嘴刁懂吃，基本的调味常识我还是有的。”

　　他倒不在意吃些什么，能充饥果腹就很不错了。威帕紧紧抿住嘴角颤动的笑意，“好，那我拭目以待。”

　　他抽起竹梯扛在肩上，一转眼，海风如轻纱裹在女孩的身影，幽柔又有浪漫的诗意。

　　临行前他又嘱咐：“快回屋里去！”

　　“嗯。”在男人专注的目光与海风澎湃的声响，玻怡抱紧两个椰子小跑回屋。

　　夜色温柔，银辉撒满海面，翻涌咸鲜的气息。威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着走向静谧的村庄。

　　董里府的长官们约莫拿威帕当大佛供着，安排他住的房子很不错，崭新明亮又宽敞。明明一人随便就可凑活居住的地方，该有的装备设施却一件不落，厨房的锅碗瓢盆也一应俱全，搞得一人住出一大家子的气势来。

　　对比外面黑灯瞎火，街灯都不舍得装一盏的态度，玻怡还是觉得这种差别性巨大的对待方式要不得，更容易使威帕招人眼红。

　　她探头出窗外，“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道威帕能不能找着路。等我跟外祖父商量，让杨氏百货以做慈善的名头，给全村通电装灯，解决大家的烦忧，想来也没人敢借此乱嚼威帕的舌根了吧。”

　　玻怡满以为傲地点点头，开始刷洗这些沾了尘的厨具，“难道他不经常回来吃饭的？”

　　窗边那道人影等她移眼别处，侧身觑探里面的情况。

　　铝锅放在炉子上开了火，盛装半锅水烧着。硬邦邦圆滑溜的椰子叫人犯了难，她提着阔刀无从下手，一手摸着椰子天灵盖的位置，“看街上的小贩好像是往着劈下去？”

　　她两手同握刀柄，狠狠朝椰子砍下去，眼见费那么大劲只开了条痕，又死心不息地乱补好几刀，震得整个厨房乒乓响。

　　回家的路上，威帕听到自家发出这般振聋发聩的动静，生怕孤身一人的玻怡遇到危险，任风肆无忌惮地打脸，马不停蹄地奔进屋内。

　　“玻怡！”威帕急切地叫唤。

　　天花板的灯泡一闪一闪的，窗边的人影听到男人的声音，立即打退堂鼓消失了。

　　玻怡继续用刀劈除椰壳，拿起被挖开顶部的椰子，往烧开的热水里倒。

　　“你回来了。老古董他们验收清楚了没？”

　　悬着的心终于安放回原处，“送回去了，村长检查过的。”他指着那满地糟乱的椰壳，暗暗叹息：“你刚刚闹出这么大声响，就为了开个椰子？”

　　玻怡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我又不是街边开惯椰子的熟手。”

　　威帕撸起两手长袖，跻身上前掌勺，“你奔波忙活一天，也该疲累了，早点洗个澡放松身心，这儿我来弄吧。”

　　玻怡哪能不知晓他意思，她确实不适合待在厨房，再硬撑下去，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口热乎的。

　　她走到门口忽而转身道：“嗯，我知道澡房是哪一间，就是里面只有一条浴巾，我来得匆忙，只带了几条换洗的裙子。”

　　威帕搅动热椰汁的手顿了顿，“我一人住惯了，没有另外备用的浴巾。我回家前清洗过一次，你不介意可以随便用我的，或者可以到我房里，拿我柜子里的衣服擦拭，我都没关系的。”

　　玻怡快笑岔了气：“好的。”

　　她倒没真的动威帕的东西，也不是娇纵讲究的大小姐，稍微晾干一下身子就套上新裙，心里惦记明天必须上街市买些必备的洗漱用品。

　　再出来时，明亮的厅堂搁放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熠熠的灯火照射着男人宽阔的双肩，亭亭伫立在灯影中，他眉宇平缓柔和，垂头专注地分勺椰汤。

　　她像无法抵抗灯光诱惑的飞蛾，满脑扑灯的情念，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

　　见她焕然一新，清汤似的素面酡着两抹红晕，煞是好看。威帕往对座点了点，她心领神会地坐下，盛着热气的汤碗轻轻放到她面前。

　　那几条下午在海边用棍叉捕到的鱼，一些煨椰汤，一些被油煎得金黄光亮，勾得胃里的馋虫都要跑出来。

　　玻怡自告奋勇道：“辛苦你做了厨子，我不能光吃不干活，一会吃完由我来清洗碗筷吧。”

　　威帕落座她对面，拿着碗慢慢饮汤，“也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隔绝在封闭空间一样沉闷。

　　玻怡不觉地被吸引了去，细细打量他长睫之下的青黑，那应该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前两天逛曼谷的时候还不见有呢。

　　嫚儿说他是被法院催赶回来的，想必一回来就让要事缠身，所以才无法脱身归家休息。

　　“你吃完之后，早点洗澡歇息吧。你放心，我洗好碗了，会把门窗关好，仔细检查过再上楼的，你就不用多跑一趟。”

　　他的手宽如扇面，贴着额面微微阖目，长指揉动两个太阳穴位，笑道：“你既然有这份心意，那便按你说的办，村里民淳俗厚治安良好，我有时候忘了关窗也是照样睡的。”

　　饭后，威帕自上了楼，再没有下来过。而玻怡洗干净厨房的油污，关锁好门窗，就熄了全屋的灯回房。

　　夜深人静，月悬至星斗阑干的高空，地板闪着朦胧的光亮。有两个黑衣蒙面的鬼祟影子，将一楼的书房翻个底朝天，终于找出夹在档案内一张黑白的女人相片。

　　旋即两人点头会意，搬弄门外的火油罐，分别沿绕房子的大小浇灌火油。

　　海浪急躁地奔涌，夜风呼呼地鼓动，一根不起眼的短小火柴划出黎明似的火焰，燃烧间溅起尖利的火花，轰然地震撼着宁静的村庄。

　　扩散的火光仅于面前一步之遥，过于炙热的温度唤醒玻怡的不安。事起猝然，她压抑住狂躁的震惊，快速用理智主宰她的行动，她需要逃出去，对，还要找隔壁的威帕，猛烈的火势犹如庞然怪物声嘶力吼，他不可能全然不知！

　　紧急慌乱间她瞥见床头柜的大肚花瓶，里面幸好盛有水，她抓起往身上的薄被一泼，披着湿被裹住全身，时而佝着腰，时而匍匐于地避开肆虐的火舌。

　　火势已然在楼梯口蔓延，她急忙踹开对面的房门，兜头浇面一股难闻的气味，她捂住呛人的浓烟窜进鼻息，眯着眼朝床上的背影，闷闷地大喊道：“威帕，威帕！你快起来！”

　　如今形势容不得她拖延，她冲上去推搡着睡得昏沉的男人，“家里着火了，你别睡了，快醒醒！”

　　她拼命扯住他臂膀叫喊，可威帕就是纹丝不动。她脑海当场冒出一个害怕的想法，将他整个人翻身过来，伸手探测他的鼻息，大松一口气道：“明明人还没死，为什么怎么叫都没反应？”

　　借着攻势愈来愈猖狂的火光，她看到威帕的脸布满豆丁大的汗珠，唇色异样的苍白，人的温度也是奇怪的冰凉。

　　她吓得心惊胆颤，摇晃着他的身躯：“威帕，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