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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垂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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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帘十年,光阴在未央宫冰冷的金砖上无声流淌,碾碎了无数血肉与野心,也磨砺出一柄悬在帝国头顶的、名为“柳雉”的霜刃。朝堂之上,曾经惊涛骇浪的暗涌,在皇太后铁腕与深谋的镇压下,渐渐化为一片死水微澜。幼帝刘琚的身影,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紫宸殿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只是那身明黄的龙袍,如同一个精致的壳,包裹着一个日益沉默、眼神深处藏着惊惶与压抑的少年。真正的意志,永远来自那龙椅之后,重重鲛绡帷幕深处,那道模糊却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素白身影。
长乐宫深处,柳雉的日常起居之所,早已褪尽了新寡时的素净。殿内陈设依旧简朴,却处处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权。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墨迹淋漓的朱批如同凝固的鲜血,散发着无形的压力。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烟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那是皇太后常年批阅奏章至深夜,用以提神的药茶味道。
柳雉端坐案后。十年光阴,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风霜,反而将那本就冷硬的线条淬炼得更加锐利清晰。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通体乌沉、毫无纹饰的玄铁簪固定,簪尾尖锐。身上是一袭玄色常服,宽大的袖口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卷云纹,唯有在光线流转间才隐约可见。她正执笔批阅一份奏章,手腕沉稳,朱砂御笔落下,字迹瘦硬如铁,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角落铜漏滴水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云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温润的青玉碗,碗中汤药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重而苦涩的气息。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垂手侍立,目光落在皇太后专注的侧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娘娘眼下的乌青,似乎比昨日又深了些。
“娘娘,药煎好了,您趁热……”云岫的声音轻若蚊蚋。
柳雉并未抬头,笔尖依旧沉稳地划过奏章,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总管张让那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急促的嗓音:“启禀太后娘娘,太尉李毕生、丞相关鹤,宫门外求见,有紧急军情禀奏!”
柳雉执笔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一滴饱满的朱砂,凝在笔尖,欲坠未坠。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十年的垂帘,早已让她对这帝国肌理上的每一丝痛楚与暗流都了如指掌。
“宣。”一个字,清冷如冰珠落地。
厚重的殿门无声滑开。李毕生与关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俱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朝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凝重。李毕生甲胄未除,腰间佩剑犹在,行走间带着金属摩擦的铿锵,眉宇间煞气隐现。关鹤则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两人快步走到御案前数步站定,躬身行礼。
“臣李毕生(关鹤),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柳雉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何事如此急切?”
李毕生性子最急,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沙哑:“禀太后!北境代郡八百里加急!燕王刘建,反了!”
“轰——!”
无形的惊雷在静谧的长乐宫中炸响!角落侍立的宫女内侍无不骇然变色,连呼吸都屏住了!云岫手中的托盘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唯有御案后的柳雉,神色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李毕生继续。那平静的反应,仿佛听到的不是亲王叛乱,而是汇报一场寻常的秋收。
李毕生被这平静激得心头火气更盛,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刘建那厮!狼子野心!借口朝廷苛待宗室,削减封地用度,竟悍然斩杀朝廷派去的郡守及监御史!打出‘清君侧,诛柳氏’的旗号!勾结北狄浑邪部,引狼入室!代郡、上谷两郡已落入其手!叛军裹挟流民,号称十万之众,前锋已逼近雁门关!雁门守将拼死血战,飞书告急!边关危殆!”
“清君侧,诛柳氏……” 柳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她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关鹤,“丞相,燕王……所奏朝廷苛待,削减用度,可有实据?”
关鹤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回禀太后,燕王刘建,骄奢淫逸,封地赋税年年拖欠,更纵容家奴侵吞官田,鱼肉百姓。去岁御史台弹劾其不法十三条,证据确凿。太后仁慈,念其宗室血脉,只命削减其封地三成用度,令其闭门思过,已是天恩浩荡!何来苛待之说?其所谓‘清君侧’,实乃包藏祸心,觊觎神器!‘诛柳氏’之言,更是大逆不道,直指太后!其心可诛!” 关鹤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燕王叛乱的遮羞布彻底撕碎,更将“诛柳氏”这杆大旗的矛头,赤裸裸地引向了垂帘的皇太后!
柳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御案上那支冰冷的玄铁簪尾。簪尾尖锐,硌着指腹。她的目光落在关鹤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关鹤这番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表态,更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引北狄浑邪部入关……”柳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淬了冰,“看来,哀家这位好侄儿,是铁了心要做那裂土封疆的儿皇帝了。”她的目光转向李毕生,“雁门关,还能撑多久?”
李毕生眉头紧锁,抱拳道:“雁门守将张武,乃老臣旧部,忠勇可用!然兵力悬殊,叛军挟裹流民,又有北狄骑兵为锋镝,攻势极猛!张武拼死据守,血书求援!若朝廷援军一月内不能抵达,雁门必失!雁门一破,叛军与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届时……”李毕生的声音顿住,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山河破碎只在旦夕!
“一月……”柳雉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限。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份刚刚批阅了一半的奏章上。那是关于江南水患后蠲免赋税的请旨。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簪尾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长乐宫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铜漏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李毕生的焦急,关鹤的凝重,宫人们的恐惧,在这片死寂中无声发酵。
柳雉终于再次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她并未立刻部署平叛,而是看向关鹤,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丞相,哀家记得,去岁你曾奏报,蜀中织锦贡赋,因路途遥远,多有损耗?”
关鹤微微一怔,随即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深意!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回太后,正是。蜀道艰难,锦缎娇贵,运至京师,十损其三,靡费甚巨。”
“嗯。”柳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李毕生,“太尉,你麾下那支驻扎在武关的‘飞熊营’,操练如何了?哀家记得,其营多为蜀中健儿?”
李毕生虎目一睁,瞬间也明白了过来!武关,正是扼守关中通往荆楚、巴蜀的咽喉要道!飞熊营主将王陵,更是蜀中人士!他立刻抱拳,声如洪钟:“回太后!飞熊营枕戈待旦,兵甲精良,随时可战!主将王陵,忠心耿耿,熟知蜀道!”
柳雉微微颔首,手指离开簪尾,重新执起朱笔,在那份关于江南赋税的奏章上,龙飞凤舞地批下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准奏。另,着蜀郡太守即刻开仓,调集粮秣二十万石,以贡赋之名,速运武关交割。延误者,斩!”
批完,她将奏章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张让:“即刻发还户部,照此办理。令沿途关隘,一体放行,不得延误盘查。”
“奴才遵旨!”张让双手捧过,躬身疾退。
柳雉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在李毕生和关鹤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决断:
“太尉李毕生听旨。”
“臣在!”李毕生精神一振,单膝跪地。
“着你持哀家兵符,即刻点齐京师北军精锐五万!三日内,开拔北上!”柳雉的声音斩钉截铁,“兵锋直指雁门!告诉张武,援军已在路上!雁门关,必须守住!守不住,他提头来见!守住了,哀家不吝封侯之赏!”
“另,”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北狄浑邪部,跳梁小丑,竟敢趁火打劫!传哀家口谕给镇守云中的李广:不必请示,不必顾忌!凡有浑邪部骑兵敢踏入我大胤疆土一步,杀无赦!提其头来,一颗首级,换十金!哀家倒要看看,是浑邪王的脑袋硬,还是哀家的金子多!”
“臣!领旨!”李毕生热血上涌,抱拳领命,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太后不仅反应神速,调兵遣将直指要害,更以雷霆手段震慑北狄,断绝燕王外援!这份果决与狠辣,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心生寒意与敬佩!
“丞相关鹤听旨。”
“臣在。”关鹤也深深躬身。
“你坐镇中枢,协调粮秣军械,务必保证前线供应!凡有推诿懈怠者,先斩后奏!”柳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拟旨:昭告天下,燕王刘建,勾结外虏,背祖叛国,罪不容诛!削其王爵,废为庶人!凡我大胤臣民,诛杀此逆贼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其党羽,若能弃暗投明,缚献刘建首级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若冥顽不灵,附逆作乱者——诛九族!”
“另,”她的目光扫过关鹤,带着一丝深意,“宗室之中,与刘建过往甚密者,名单何在?给哀家拟一份来。这个时候,该让那些不安分的宗亲们,好好‘静思己过’了。”
“臣……遵旨!”关鹤心头凛然,立刻应下。太后这是要借平叛之机,对宗室进行新一轮的震慑和清洗!那份名单,就是悬在众多藩王头顶的利剑!
“还有,”柳雉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的南方,“给镇守岭南的赵佗去一道密旨。告诉他,哀家记得他平定南越之功。只要他安守本分,岭南,依旧是赵家的岭南。若有异动……”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指尖在玄铁簪尾上,轻轻一划。
无声的威胁,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
“臣明白!”关鹤深深一揖。岭南赵佗,拥兵自重,一直是朝廷心腹之患。太后此举,恩威并施,是要稳住南方,避免腹背受敌!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密的齿轮,在柳雉冰冷而清晰的指令下迅速咬合运转。粮草、兵锋、舆论、震慑、安抚……方方面面,滴水不漏。没有一丝慌乱,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叛乱,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
李毕生与关鹤领命退下,步伐都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催动的急促。长乐宫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铜漏那永恒的嘀嗒声。
柳雉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章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军情禀报,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政务。她拿起一份新的奏章,翻开,目光沉静如水。
云岫看着御案后那沉静如渊的身影,看着她眼角眉梢那掩不住的疲惫,再看看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心中酸涩难言。她轻轻上前,端起药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哀求:“娘娘……药凉了,奴婢去热热……您……您多少喝一口吧……”
柳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章的字里行间。过了片刻,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瞬间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
“放着吧。”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云岫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娘娘那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那支冰冷锐利的玄铁簪,终究不敢再劝,默默地退到一旁,将凉透的药碗轻轻放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那催命的铜漏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