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幼帝 ...

  •   十年霜刃,早已将所有的柔软与脆弱,连同那碗苦涩的药汁一起,冰封在了帝国权力之巅的万丈寒冰之下。支撑这具躯壳的,唯有那永不熄灭的、燃烧在冰层深处的意志之火。

      紫宸殿的早朝,如同一个精密而冰冷的仪式。巨大的殿堂空旷而肃穆,蟠龙柱投下森然的阴影。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天子刘琚,正襟危坐。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几分属于少年的清秀轮廓,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惶恐和一种深深的、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窒息感。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宽大龙袍的遮掩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不敢直视下方黑压压的臣子,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龙椅之后,垂着数重厚重的、深紫色的鲛绡帷幕。帷幕之后,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个大殿,笼罩着他的人生。
      “启奏陛下!启奏太后!” 兵部尚书手持笏板,出班奏事,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太尉李毕生捷报!王师神速,已于七日前抵达雁门关!守将张武率残部浴血死守十五日,终得援军!李太尉趁叛军与北狄立足未稳,星夜出关奇袭,大破叛军先锋于野狐岭!阵斩叛将三名,北狄浑邪部王子一名!斩首逾万!叛军溃退三十里,雁门关围解!军心大振!”
      “好!!”
      “天佑大胤!!”
      “太后英明!太尉神勇!”
      短暂的死寂后,殿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混杂着激动与敬畏的欢呼!群臣脸上露出振奋之色,纷纷向龙椅和帷幕方向躬身道贺。
      龙椅上的刘琚,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苍白的小脸上也因这捷报而涌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似乎想从帷幕的缝隙中窥探一丝母亲的反应,或者,期待一句哪怕最微小的赞许?
      然而,帷幕之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那深紫色的厚重帘幕,如同亘古不变的深渊,无声地吞噬着所有试探的目光和卑微的期待。刘琚眼中的那点光亮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更深的惶恐和失落取代。他僵硬地转回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
      “李太尉用兵如神,不负太后重托!” 丞相关鹤适时出列,声音沉稳,将话题引向核心,“然,燕逆刘建主力尚存,北狄浑邪王亦不甘失败,正调集重兵,蠢蠢欲动。太尉奏请,欲趁此大胜之威,主动出击,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代郡叛军,震慑北狄!恳请朝廷速调后续粮草军械,并增派精兵!”
      “增兵?”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宗正刘泽(十年过去,他早已被柳雉牢牢掌控,成为宗室中“识时务”的典范)出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丞相,太尉,老臣并非质疑太尉之能。然,北境苦寒,战线绵长,后续粮秣转运艰难,耗费巨大。且京师兵力抽调过多,恐有腹心空虚之虞啊!是否……稳扎稳打,更为妥当?” 他这话看似老成谋国,实则是在试探太后的底线,也是替一些同样担忧的朝臣发声。
      “宗正大人此言差矣!” 一名年轻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言辞激烈,“燕逆勾结外虏,罪不容诛!太尉初战告捷,正宜一鼓作气,犁庭扫穴!若迁延日久,待叛军与北狄站稳脚跟,重整旗鼓,则北境糜烂,后患无穷!耗费钱粮,总好过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至于京师安危……”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与信心,“有太后娘娘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宵小岂敢妄动?!”
      “正是!太后圣明烛照,定能决胜千里!”
      “当以雷霆之势,速平叛逆!”
      “增兵!必须增兵!”
      朝堂之上,主战派立刻占据了绝对上风。几乎所有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或真心或假意地指向了那帷幕之后的存在。似乎那才是决策的唯一核心,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不过是一个必须存在的符号。
      刘琚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群臣激烈的争论,听着他们口中一次次提及“太后”,听着那些“圣明烛照”、“运筹帷幄”的颂扬之词,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摆在祭坛上的傀儡。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忧虑、或谄媚的脸孔,最终落在御阶之下,离龙椅最近的位置上。
      那里,站着他的太傅,一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商凌。商凌并未参与争论,只是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然而,当刘琚的目光投向他时,他仿佛心有所感,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皮,与少年天子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担忧,有无奈,有深深的悲悯,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鼓励?仿佛在无声地说:陛下,您才是这龙椅的主人……
      就是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猛地灼痛了刘琚早已被压抑到麻木的心脏!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轰然喷涌!凭什么?!凭什么他坐在这龙椅上,却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凭什么这天下的大事,都要由那帷幕之后的人来定夺?他才是皇帝!大胤的皇帝!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刘琚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起来。他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嘶哑的音节:“朕……”
      声音微弱,在群臣激昂的争论声中几乎细不可闻。然而,离他最近的商凌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惊骇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少年,嘴唇无声地翕动,拼命地用眼神示意: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坐在刘琚侧后方、负责记录朝议的内史令,也惊愕地抬起了头,手中的笔僵在半空。
      就是这一声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朕”,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大殿内,所有激昂的争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降临!如同冰水浇头,所有臣子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激动、忧虑、谄媚……统统僵在脸上,化为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从争论的中心,猛地转向了龙椅之上!
      刘琚!那个一直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少年天子!他……他刚才说话了?!
      他竟敢在朝议未定、太后未曾明示之前,擅自开口?!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紫宸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每一个大臣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脸色因激动和恐惧而涨得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的少年,如同在看一个即将引燃火药桶的火星!
      商凌更是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一直沉默如渊的深紫色帷幕之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从那帷幕的缝隙中弥漫开来,席卷了整个大殿!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所有臣子都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再也不敢看那龙椅一眼,更不敢看那帷幕之后!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声响,从帷幕之后传来。
      像是指甲,轻轻敲击在某种硬物上。
      是那支冰冷的玄铁簪?还是御案坚硬的紫檀木?
      无人知晓。但这轻微的一声,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威慑力!它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刺入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龙椅上的刘琚,如同被这无声的敲击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点因愤怒而涌起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将他刚才涌起的那点可怜的勇气碾得粉碎!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深陷皮肉,试图用身体的剧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羞耻。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竟敢……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帷幕之后,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久居高位、掌控生杀予夺所形成的独特韵调,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帘幕,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没有一丝波澜:
      “太尉李毕生,忠勇可嘉,用兵得法。增兵之事,准其所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君臣失序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仿佛龙椅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根本不存在。她直接跳过了所有争论,跳过了刘琚那声微不足道的“朕”,直接对千里之外的战局做出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裁决。
      “着兵部、户部,即刻协同办理。粮秣军械,若有半分延误短缺……” 柳雉的声音顿了顿,那无形的寒意陡然加重,“主事者,提头来见。”
      “臣……遵旨!”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慌忙出列,扑跪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颤抖变调。
      “至于燕逆刘建……” 柳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冻结血液的残酷,“传哀家懿旨:凡擒杀此獠者,无论出身,无论手段,赏万金,封万户侯,世袭罔替!哀家,要他的人头。”
      “退朝。”
      两个字落下,如同最终的审判。
      “恭送陛下!恭送太后娘娘!”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几乎要将殿顶掀翻!所有臣子都如蒙大赦,又如同逃离地狱般,争先恐后地躬身退下,不敢有丝毫停留。
      厚重的帷幕被宫人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柳雉的身影并未立刻出现。她端坐于帷幕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素白常服,与这象征权力的紫宸殿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契合。她的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冰冷地扫过下方空荡荡的大殿,扫过御阶下依旧匍匐在地、抖若筛糠的兵户二部尚书,最终,落在了龙椅之上。
      刘琚依旧保持着那个深深低头的姿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像一只被抛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单薄而绝望。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柳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稳定性。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衣袂拂过冰冷的椅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在宫人的簇拥下,她从那道拉开的帷幕缝隙中走出,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殿后。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一眼。
      偌大的紫宸殿,瞬间只剩下刘琚一人。
      他依旧死死地低着头,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只有身体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空旷的大殿,死寂无声。唯有少年天子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抽泣,和那高高在上的蟠龙柱投下的、巨大而森然的阴影,将他单薄的身影完全吞噬。

      垂帘十年的岁月,如同浸透了冰水的丝绸,沉重、冰冷地缠绕在未央宫的每一根梁柱上。权力顶峰的空气稀薄而酷寒,足以冻结最炽热的血脉,也足以扭曲最亲近的骨肉。少年天子刘琚的身影,在紫宸殿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愈发显得单薄而突兀,如同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金玉盆景中的瘦弱植株,根系无法舒展,枝叶日渐枯萎。他的沉默,不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被无形巨力挤压出的、带着惊惶与绝望的窒息。那双偶尔抬起望向重重帷幕的眼睛里,曾经微弱的星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与挥之不去的恐惧。
      长乐宫,柳雉的日常居所,依旧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冰窖。御案上堆积的奏章似乎永无止境,朱砂御批的墨迹永远带着一种冻结的决断力。空气中弥漫的松烟墨香和苦涩药草气息,如同某种无声的符咒,标记着这里的主人如何用意志与权谋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维系着这架庞大帝国机器的运转。
      此刻,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紧绷。柳雉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窗外,是深秋时节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一片萧瑟的庭院。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堆积。她一身玄色常服,背影挺直如标枪,却透出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内衬冰凉的丝绸,指尖能感受到那根贴身藏匿的、打磨得异常尖锐的玄铁簪尾的坚硬轮廓。
      云岫垂手侍立在几步之外,头埋得极低。她不敢去看皇太后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大殿。刚刚从紫宸殿传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无声中搅动了最深沉的寒流——早朝之上,少年天子那一声微弱却足以惊破死寂的“朕”,以及随后帷幕后那一声轻叩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威慑……这些,都让云岫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战栗。她为小皇帝担忧,更为眼前这道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已绷紧到极致的背影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心痛。
      “陛下……回宫了?” 柳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如同被冰封的河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涌。
      云岫身体一颤,慌忙应道:“回娘娘,陛下……已由内侍护送回清凉殿了。太傅……商凌大人,也随行在侧。”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不敢提及天子回宫时那失魂落魄、几乎是被半搀半扶的模样。
      “嗯。” 柳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枯败的秋色上。她的指尖在袖中的簪尾上微微用力,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传哀家口谕:陛下今日朝堂偶感风寒,龙体欠安。着太医令孙邈即刻前往清凉殿诊视。令御膳房备些清淡温补的膳食送去。无哀家懿旨,任何人不得打扰陛下静养。”
      “是,娘娘。” 云岫低声应下。这看似关怀的懿旨,实则是将少年天子彻底隔绝,也是对他今日“失仪”的一种无声的惩戒与警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着紧绷的神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