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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清路 ...

  •   天边,那抹挣扎的鱼肚白终于撕开了厚重的夜幕,将一线清冷的微光投射在未央宫巍峨的殿宇飞檐之上。宫墙外,隐隐传来兵甲碰撞、马蹄奔踏的急促声响,以及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然随着黎明,在帝都的角落血腥展开。

      柳雉素白的身影立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一半沐浴在微熹的晨光中,一半仍陷在深沉的殿内阴影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殿外那片被血色与权力浸染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皇太后柳雉的时代,也开始了。

      长乐宫正殿,已然布置成肃穆的灵堂。巨大的素白帷幔从殿顶垂落,遮蔽了所有华丽的色彩。正中停放着先帝刘季的梓宫,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在无数白烛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息和一种属于死亡的沉重。

      年仅五岁的新帝刘琚,被裹在一身过于宽大的明黄龙袍里,由两个战战兢兢的嬷嬷搀扶着,站在梓宫前。小小的孩子显然被这肃杀压抑的气氛和巨大的棺椁吓坏了,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殿内两侧,跪满了身着素服的宗室亲贵、后宫嫔妃以及品阶足够的文武官员。所有人都低垂着头,殿内只有压抑的啜泣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柳雉一身重孝,跪在梓宫左侧最前方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如同一杆标枪。她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石化的肃穆。她的目光越过巨大的棺椁,落在对面那些匍匐在地、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上,如同审视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吉时到——!新帝率百官,拜——!” 礼官拖长了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嬷嬷慌忙轻轻推了一下刘琚小小的后背。孩子一个趔趄,被推到最前方,面对着巨大的棺椁和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巨大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他,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龙袍的袖子胡乱地擦着脸。

      “陛下……陛下……”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低声哄劝,却无济于事。

      殿内的啜泣声似乎因小皇帝的哭声而更压抑了几分。不少宗室大臣偷偷抬眼,看着那哭泣无助的幼童,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叹息,更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此稚子,如何承继大统?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柳雉缓缓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素白的孝服在她身上穿出了盔甲般的凛冽。她走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琚身边,没有弯腰,没有哄劝,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刘琚小小的、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孩子的哭声如同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身旁的母亲。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比巨大的棺椁更让他感到恐惧。

      柳雉的目光并未落在儿子身上,而是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所有跪拜的臣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平静:

      “陛下年幼,骤失至亲,哀毁过度。”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然,国事维艰,陛下身系社稷,当节哀顺变,以国事为重。”

      她的手依旧按在刘琚的肩上,那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掌控下,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今日起,皇帝视朝,哀家垂帘于后,代掌国事,辅弼幼主。”柳雉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决断,清晰地宣告着她的权柄,“凡有奏议,先呈哀家御览。凡有诏令,必以哀家懿旨为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低垂的脸,最终落在宗室队列前排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王爷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诸卿,”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当同心戮力,匡扶幼主,共克时艰。若有心怀叵测,阳奉阴违,或借机生事,祸乱朝纲者——”

      她按在刘琚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柳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殿中每一个可能心怀异动之人,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后的裁决:

      “勿谓言之不预。白氏一族,便是前车之鉴!”

      “轰——!”

      无形的惊雷在每一个跪拜臣子的心头炸响!白氏!那个一日之间被连根拔起、抄家灭族的显赫外戚!皇太后这哪里是在安抚?这分明是在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就在先帝灵前,用血淋淋的屠刀,划下了不容逾越的红线!

      所有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冰冷的地砖里。殿内只剩下香烛燃烧的声音和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柳雉缓缓收回了按在刘琚肩上的手。她微微侧身,对着巨大的梓宫,对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方向,对着脚下匍匐的众生,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平静地说:

      “起驾。”

      “恭送陛下!恭送太后娘娘!”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轰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厚重的素白帷幔被宫人无声地拉开。一道刺目的天光从殿门外射入,照亮了梓宫前那两道身影——年幼的皇帝被嬷嬷搀扶着,依旧在无声地抽噎,小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无比脆弱。而他身旁的皇太后柳雉,一身素缟,腰背挺直如松,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永不熄灭的冰焰。

      她微微抬手。

      巨大的御辇在殿外等候。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率先迈步,踏出了灵堂,踏入了那片被晨光与血色共同浸染的、属于她的崭新天地。素白的裙裾拂过高高的门槛,留下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身后,是巨大的棺椁和匍匐的众生。

      身前,是巍峨的紫宸殿,和那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注定由白骨铺就的漫漫长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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