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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定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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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雉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御榻。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与榻上那具僵直的龙体影子纠缠在一起,扭曲变形。殿内只剩下她、孙邈和一个晕厥的小太监。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她向前一步,走到榻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刘季那张灰败扭曲的脸,只留下那双至死都圆睁着、写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暴露在烛光之下,空洞地映着殿顶蟠龙的狰狞图案。
柳雉伸出手,并非去合上那双眼睛,而是异常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仪式感,拂过刘季冰冷僵硬的手腕,将那滑落到榻边的明黄锦被,向上拉了拉,仔细地盖住他脖颈下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暗红色针孔痕迹。
她的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为一位熟睡的长者掖好被角。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御榻上那具再无声息的龙体,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陛下……”她低低地开口,声音轻若耳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一路走好。”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爆开一个刺目的灯花,瞬间又黯淡下去。殿内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将柳雉行礼的身影和榻上刘季的尸身,一同吞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甘泉宫外,万籁俱寂的深宫,骤然被一阵沉重、悠长、撕裂夜空的钟声所惊醒!
“当——!”
“当——!!”
“当——!!!”
丧钟九响,一声声,如同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未央宫每一座殿宇的琉璃瓦上,砸在每一个被惊醒的宫人、侍卫、以及那些刚刚拖着惊魂未定的身躯回到府邸、尚未安歇的重臣心头。
龙驭宾天!
皇帝,驾崩了!
未央宫,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心脏,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丧钟彻底击碎了表面的平静。无数盏灯火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如同受惊的萤火虫,慌乱地明灭。压抑的哭泣、慌乱的脚步声、惊惶的低语,如同瘟疫般在宫墙内迅速蔓延开来。
东宫方向,那座刚刚沉浸在巨大狂喜中的宫殿,骤然爆发出一声女子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夜空,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的嚎哭所淹没。
长乐宫,柳雉的寝殿。
殿内只燃着几盏素纱宫灯,光线幽暗。柳雉已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未施脂粉,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色丝带束在脑后。她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背对着殿门,面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依旧沉浸在墨色中的天空。丧钟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隐隐传来宫墙外远处传来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混乱。
她手中,捻着那根乌木簪。簪身温润,带着一丝人体的微温。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曾被鲜血浸染、此刻却光洁如初的尖锐末端。
云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同样一身素服,脸色苍白,眼神里残留着巨大的惊悸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她看着皇后那在幽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无比挺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
殿外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张让那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娘娘,丞相关鹤、太尉李毕生、宗正刘泽……已在偏殿候旨。”
柳雉摩挲簪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上。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挣扎着试图刺破这浓重的墨色。
那线微光,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开混沌的力量。
柳雉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根乌木簪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簪尾硌着掌心的软肉,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却更蕴含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冰冷的决断:
“更衣。”
“召见。”
丧钟的余韵还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震颤,如同沉入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裹挟着恐慌与暗流,席卷了整个帝国的心脏。白日的喧嚣被强行按下,夜幕下的宫城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压抑的喘息中舔舐伤口,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长乐宫偏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阔的殿顶,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新燃的檀香,试图掩盖住那一丝若有若无、源自甘泉宫方向的甜腥余味。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几张紫檀木圈椅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直通主位的通道。
丞相关鹤、太尉李毕生、宗正刘泽,三位帝国权力中枢的重臣,已然在座。他们皆已换上素服,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惊骇,眼神深处却闪烁着最精明的算计。关鹤垂着眼,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李毕生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空荡荡的主位和紧闭的殿门。宗正刘泽,这位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皇室宗亲,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飘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时不时用袖口擦拭一下。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殿外传来侍卫巡逻的沉重脚步声,都让刘泽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深秋夜露的寒意卷着殿外的黑暗涌入,吹得殿内烛火猛地一阵摇曳。光影明灭间,一道素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柳雉。
她依旧穿着那身毫无纹饰的素白孝服,长发用白色丝带束在脑后,未施脂粉,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却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质感。她的步履极稳,一步步踏在冰凉的金砖上,无声无息,唯有宽大的素白衣袖随着行走微微摆动。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缓缓扫过殿内三位重臣的脸,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轻易剥开所有伪装的惊惶与算计。
关鹤捻动菩提子的手指瞬间停住。李毕生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刘泽更是慌忙起身,动作仓促得差点带倒圈椅。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肃穆。
柳雉没有回应。她径直走到主位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椅背上雕刻的繁复云纹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木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坐吧。”她的声音响起,不高,清冷得像冰泉,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三人依言落座,却都只敢虚挨着椅边,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柳雉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却没有坐入主位。她站在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座椅旁,素白的身影在巨大的蟠龙柱阴影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陛下龙驭宾天,山河失色。”柳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沉重的陈述,“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刘琚,陛下钦定之储贰,名正言顺,当承大统。”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在宗正刘泽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刘泽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慌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娘娘所言极是!太子乃陛下亲立之储君,天命所归,臣……臣等自当竭忠辅佐,以安社稷!”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有力,却难掩其中的虚浮。
柳雉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宗正大人深明大义,本宫心甚慰。”她的话锋随即一转,如同冰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太子年仅五岁,尚在襁褓冲龄。陛下骤崩,主少国疑。内有宵小觊觎神器,外有强藩虎视眈眈。值此危难之际,社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三位重臣的心上,将他们方才因“太子承位”而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瞬间击碎。关鹤捻动菩提子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李毕生的眉头深深锁起。刘泽刚刚坐下的身体又微微前倾,喉咙发干。
“娘娘……”关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国事维艰,确需老成持重之人主持大局。不知娘娘……有何明示?”他避开了最核心的问题,将皮球巧妙地推了回来。
柳雉的目光落在关鹤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容、此刻却难掩精明的脸上。
“先帝在时,常与本宫论及国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寻常往事,“言道,丞相关鹤,智计百出,能于无声处听惊雷;太尉李毕生,刚毅忠勇,国之柱石;宗正刘泽,老成持重,深谙宗室礼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先帝托付之心,拳拳可见。”
三人俱是心头一震!刘季生前是否真的如此评价过他们,已无从考证。但此刻从皇后口中说出,在这新君未立、权力真空的敏感时刻,其分量重逾千斤!这既是安抚,更是无形的敲打——你们的价值和位置,我清楚得很。
“太子年幼,难以亲政。”柳雉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决断力,“为免朝局动荡,权柄旁落,本宫身为母后,责无旁贷。”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关鹤、李毕生,最终钉在刘泽脸上,“即日起,本宫将临朝称制,辅弼幼帝,直至其年长亲政。凡军国重事,皆由本宫与三位辅政重臣共议裁决。”
“临朝称制”四个字,如同惊雷,终于在这压抑的大殿中炸响!
关鹤捻动菩提子的手指猛地一僵。李毕生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刘泽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一晃,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皇后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地将这僭越的权柄宣之于口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们心神剧震!
垂帘听政!这是要将这大胤王朝的至高权柄,牢牢攥在一个女人手中!
“娘娘!”刘泽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此……此举恐非祖制!牝鸡司晨,国之大忌!历朝历代……”
“祖制?”柳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棱碎裂,瞬间压过了刘泽的嘶喊!她的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刘泽,“宗正大人!”她向前踏出一步,素白的身影逼近,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过去,“本宫问你!昨夜陛下驾崩之际,你在何处?!”
刘泽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和那冰冷的威势逼得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圈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皇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着冰焰的眼眸,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臣……臣在府中……”
“在府中?”柳雉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那宗正大人可知,就在陛下龙驭宾天不过半个时辰,京畿卫戍北营副将白崇焕,便已私自调动其麾下三千精锐甲士,以‘肃清宫禁、拱卫太子’为名,陈兵于玄武门外?!”
“什么?!”关鹤和李毕生同时失声惊呼!李毕生更是霍然起身,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眼神瞬间变得杀气凛然!白崇焕!那是已故白贵妃的胞兄,太子刘琚的亲舅舅!
刘泽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昨夜确实收到了白崇焕的密信,暗示将有“非常之举”,请他这位宗正“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他以为只是宫内权力更迭的站队,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悍然调兵!
“若非太尉李毕生麾下羽林卫反应迅速,及时封锁宫门,弹压异动……”柳雉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钉入刘泽的心脏,“此刻,这未央宫的主人,恐怕就不是哀家,也不是太子,而是那位手握重兵的‘国舅爷’了!宗正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祖制’?这就是你口中‘深明大义’后,静待的‘天命所归’?!”
柳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死死钉在刘泽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白崇焕调兵之时,可曾想过祖制?可曾想过国之大忌?!他想的,只是趁陛下新丧,太子年幼,手握兵权,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董卓之事!一旦宫门洞开,三千甲士涌入,这未央宫便是修罗场!太子年幼,落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下场如何?宗正大人,你身为宗室耆老,刘氏血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先帝血脉断绝,江山易姓?!”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刘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皇后不仅洞悉了白崇焕的阴谋,更看穿了他那点首鼠两端、企图待价而沽的心思!她将白崇焕的谋逆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将他刘泽的默许与侥幸钉在了“背弃宗室、坐视江山倾覆”的耻辱柱上!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羞耻感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老臣……老臣糊涂!老臣该死!娘娘明鉴!老臣……老臣绝无此心啊!白崇焕狼子野心,罪该万死!老臣……老臣愿为娘娘马前卒,清除叛逆,以正朝纲!娘娘!娘娘开恩啊!”
他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再不敢提半个“祖制”的字眼。那点倚老卖老、企图以宗室身份掣肘的心思,在皇后这雷霆万钧的诛心之问和血淋淋的兵变威胁面前,被碾得粉碎。
关鹤捻动菩提子的手终于彻底停下,掌心一片冰凉。他看向主位旁那道素白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有。忌惮?更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洞穿后的无力感。皇后这一手,不仅借白崇焕的刀彻底压服了最难缠的宗正刘泽,更是在敲山震虎,警告他和李毕生——这未央宫的风吹草动,尽在她掌握之中!任何异动,都是自取灭亡!
李毕生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手心里也全是冷汗。他看向柳雉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不仅够狠,够绝,更有着洞悉人心、掌控全局的恐怖心智!白崇焕的兵变,恐怕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本就是她引蛇出洞、借机清洗的棋局!
柳雉的目光从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刘泽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脸色凝重的关鹤和李毕生。
“丞相,太尉。”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雷霆震怒从未发生,“陛下托付,江山社稷为重。值此危局,唯有同心戮力,方能震慑宵小,保幼主平安,护大胤国祚。本宫临朝称制,实为权宜之计,非僭越之心。待幼主年长,自当归政。”
她向前一步,素白的身影仿佛与那象征着权力的主位融为一体。
“白崇焕谋逆,证据确凿。着太尉李毕生,即刻持本宫懿旨,率羽林卫,接管京畿卫戍北营,捉拿叛贼白崇焕及其党羽!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丞相关鹤,即刻拟旨,昭告天下:先帝驾崩,太子刘琚即皇帝位!尊本宫为皇太后,临朝称制,总揽万机!另,拟旨安抚诸王及边镇将领,言明幼主登基,国赖长君,太后垂帘,乃为社稷稳固!若有异心者,视为叛逆,天下共诛之!”
“宗正刘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跪伏之人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白氏一族,谋逆犯上,罪不容诛!着宗□□会同廷尉,即刻查抄白氏满门,按律严办!凡涉案宗室,无论亲疏,一查到底!务必……肃清余孽,以儆效尤!”
三道命令,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毫无转圜余地!
李毕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猛地抱拳,声如洪钟:“臣,李毕生!谨遵懿旨!”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甲胄铿锵作响,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关鹤也站起身,对着柳雉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郑重:“臣,关鹤,领旨!”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这大胤的天,彻底变了。他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在这位手段通天的皇太后手下周旋。
刘泽更是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战栗:“老臣……老臣遵旨!定不负娘娘……太后所托!定将白氏余孽连根拔起!”
柳雉不再看他们。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