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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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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近前之人才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亲密,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龙精虎猛,正当盛年,确该……早立国本。”
她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支金簪的凤眼上,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黑曜石嵌入指腹。她微微歪了歪头,凤冠的珠帘随之晃动,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终于清晰地燃起两簇幽暗的、令人心悸的火焰。她的唇瓣开合,吐出的字句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御座:
“只是……”
她的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她的指尖在簪头的凤眼处,极轻、极缓地敲击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
“……当年那支簪子?”
刘季的身体,在宽大的衮冕之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一震!冕旒的玉藻猛地晃动起来,发出急促而杂乱的碰撞声。
未央宫的余烬,在深秋的寒夜里冷却,凝固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册封大典,仿佛一场耗尽所有人精力的冗长噩梦,只留下满地破碎的琉璃心肝和凝固在空气中的惊悸。厚重的宫门一扇扇紧闭,隔绝了外界,也将白日里煊赫的帝王威仪、皇后的雍容、贵妃的狂喜、百官的震骇,一并锁进了这深宫的重重暗影里。唯有巡夜侍卫沉重的靴声,偶尔划破沉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如同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敲打着更漏。
甘泉宫,皇帝刘季的寝殿。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只在御榻边燃着几支素白的蜡烛,烛火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巨大的蟠龙柱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里残留着龙涎香的气息,却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深处的沉闷甜腥,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刘季仰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他双目紧闭,眉头却深深锁着,在眉心刻下一道深刻的沟壑。那张白日里还在冕旒后睥睨天下的脸,此刻褪尽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蜡黄中透着灰败的死气。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令人牙酸的、仿佛破风箱般粗粝的嗬嗬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出都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呃……嗬……嗬……” 他猛地抽动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守在榻边的太医令孙邈慌忙俯身,苍老的手指颤抖着搭上刘季冰冷的手腕,指下脉搏混乱如奔马,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额头上布满豆大的冷汗,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他猛地抬头,对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嘶声低吼:“参汤!快!再灌一次参汤!”
小太监面无人色,手抖得几乎端不住托盘里的青玉碗。浓稠得近乎发黑的参汤被小心翼翼地灌入刘季口中,却有大半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蜿蜒流下,浸湿了明黄的衣襟。刘季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僵硬地绷直,头颈反弓,眼白翻起,喉咙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陛下——!” 孙邈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呼,整个人几乎扑倒在榻上,徒劳地按压着刘季的胸口。
就在这混乱、绝望的顶点,甘泉宫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了内侍总管张让那特有的、尖细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呜咽和混乱。
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深秋特有的、带着枯叶和露水寒意的夜风,卷着殿外清冷的月光,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榻边那几支白烛火焰疯狂摇曳,几欲熄灭。明灭不定的光影中,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柳雉。
她已褪去了白日里那身象征母仪天下的繁复祎衣,只穿着一件式样极其简洁、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乌黑的发髻松松挽在脑后,除了一根寻常的乌木簪,再无任何珠翠。月光勾勒着她清瘦挺拔的侧影,那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苍白,也更加冷硬,如同千年寒玉雕琢,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白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燃着冰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冻结的深渊,平静地扫过殿内狼藉的景象——惊慌的太医,瘫软的小太监,以及榻上那个正在垂死挣扎、发出非人声响的帝王。
她迈步走了进来。玄色的衣袂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悄无声息。随着她的进入,殿内那股沉闷的甜腥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太医令孙邈慌忙退开几步,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小太监更是吓得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柳雉径直走到御榻边,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微微垂眸,俯视着榻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刘季的抽搐似乎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痉挛,灰败的脸上肌肉扭曲,喉咙里嗬嗬作响,浑浊的眼珠在眼皮下疯狂转动,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睁开,想要看清这个靠近的身影。
柳雉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痛苦扭曲的面容,掠过他嘴角残留的参汤污迹,掠过他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她的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即将彻底崩坏的器物。
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在烛火摇曳的光线下,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她的指尖,并未去触碰刘季的身体,而是异常稳定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探向了自己发髻间那根唯一的饰物——那根式样古拙的乌木簪。
指尖捻住簪尾,轻轻一抽。
乌木簪无声地滑落,被她握在掌心。一头被削磨得极其尖锐,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幽冷的微芒,如同毒蛇的牙尖。
太医令孙邈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皇后手中那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喊,想扑上去阻止,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看到皇后握着那根簪子,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专注,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凑近了御榻上那具因痛苦而不断抽搐的躯体。
刘季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喉咙里嗬嗬的声响陡然变得凄厉绝望,身体拼命地向后缩,却徒劳无功。浑浊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眼角竟渗出了浑浊的泪。
柳雉的脸,距离刘季那张灰败扭曲的面孔,只有咫尺之遥。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呼出的那股带着脏腑腐烂气息的腥甜。她的目光,却穿透了他,仿佛落在一个极其遥远、极其虚无的地方。握着乌木簪的手,稳如磐石。
尖锐的簪尾,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极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暗弧线。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仿佛错觉的、类似熟透果实破裂的“噗嗤”声。
刘季喉咙里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地瞪住了近在咫尺的柳雉的脸!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柳雉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以及她脸上那抹极淡、极淡,却足以冻结地狱的弧度。
他的身体不再抽搐,而是彻底僵直,像一张被骤然拉满到极致、然后瞬间崩断的弓。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只有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里,残留着生命最后时刻凝固的、无边无际的惊怖和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榻边柳雉那俯身持簪的身影,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投下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太医令孙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起。小太监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柳雉缓缓直起身。
她垂眸,平静地看着手中那根乌木簪的尖端。一滴极其浓稠、颜色深得发黑的血液,正沿着簪尖极其缓慢地凝聚,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嗒”一声轻响,落在御榻边缘明黄的锦缎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污迹。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簪尖残留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直到那簪尖重新变得干净、光滑,再无一丝污痕。
然后,她重新将簪子插回发髻,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终于想起殿内还有旁人,目光淡淡地扫过瘫软在地、抖若筛糠的太医令孙邈,以及那个晕厥的小太监。
“孙太医。”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如同寒冰初裂的溪流,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力量,“陛下,如何了?”
孙邈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他拼命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破碎不堪:“陛……陛下……陛下……龙驭……龙驭……” 那个“崩”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陛下龙驭宾天了。”柳雉平静地替他说完,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宇中,如同冰冷的宣判。
孙邈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柳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张让。”
“奴……奴才在!” 一直守在殿门外,早已被里面动静惊得魂飞魄散的内侍总管张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撞了进来,扑跪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传令。”柳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钉入每一个人的心脏,“敲响丧钟。召丞相关鹤、太尉李毕生、宗正刘泽……即刻入宫议事。陛下,驾崩了。”
“另,”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地上晕厥的小太监和抖成一团的孙邈,“陛下病势沉疴,药石罔效,孙太医与近侍衣不解带,尽力侍奉,终是回天乏术。陛下感其辛劳,遗言厚恤。”
孙邈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看着皇后那张冰雕般的侧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贵妃白氏,”柳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考量,“太子年幼,骤然失怙,恐其哀恸过度,伤及凤体。着人好生看顾,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惊扰。”
“奴才……遵旨!” 张让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叩首。他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血腥味,以及榻上那双凝固着无尽惊怖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重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