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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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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南城水门!只有北风呼啸着卷过城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所有士兵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地上迅速扩大的两滩血泊,看着那玄色身影旁亲卫手中仍在滴血的钢刀,看着柳雉那张在血光映衬下更显苍白、也更显冷酷无情的脸。
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和动摇。
柳雉缓缓收手,将那支染血的令箭随意丢回木盒中。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士兵,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传令:东城所有府库,包括本妃私产,即刻打开!所有存粮,统一分发!守城兵士,优先!敢有克扣私藏者,立斩!”
“西城伤营,集中所有柴薪、棉被,优先供给伤者!再调一队人,去拆掉王府后殿所有能烧的木料!本妃就在城楼看着,谁敢冻死一个伤兵,军法从事!”
“南城水门,”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面无人色的哗变士兵身上,“参与撞门者,卸甲,编入死士营。下一战,第一个登城!用你们的血,洗刷耻辱!若能活下来,前罪尽消!若再敢生乱——”
她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两具尚温的尸体。
无需多言。
“遵……遵命!”几个军官如梦初醒,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
“王妃千岁!”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激动,率先喊了出来。
“王妃千岁!”“千岁!”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在血腥弥漫的南城城头轰然炸响,盖过了呼啸的北风!那些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混杂着恐惧、敬畏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火焰。
柳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玄色的大氅在风中鼓荡。她微微仰头,望向关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凤眼黑曜石深处,冰封的火焰无声地燃烧。城下,苍狼骑的号角低沉地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
大战,一触即发。
龙城的烽烟早已散尽,化作史官笔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十年浴血,乾坤倒悬。昔日不得志的皇子刘季,在血与火的尸山骨海中,终于踏着无数骸骨,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新朝初立,万象待新。未央宫在倾尽国力的修葺下,终于重现了昔日的恢弘壮丽。巨大的朱漆圆柱支撑着高耸的殿顶,金龙盘绕,鳞爪飞扬。光滑如镜的金砖铺满地面,倒映着两侧垂下的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鲛绡帷幕。殿内弥漫着龙涎香清贵悠远的气息,试图掩盖新漆与血腥交织的、若有若无的余味。
今日,是册封皇后的大典。
钟磬齐鸣,雅乐恢弘。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于丹墀之下,垂首屏息,静待着那母仪天下的身影。阳光透过高窗的琉璃,被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御座之上,将身着崭新玄黑十二章纹衮冕的皇帝刘季笼罩其中。他端坐龙椅,面容在冕旒玉藻的遮挡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透过珠帘的间隙,锐利地扫视着脚下匍匐的臣子,以及那通往御座、铺着猩红长毯的御道。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礼乐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御道尽头,凤仪门缓缓开启。
柳雉身着皇后祎衣,在八名掌扇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祎衣是极深沉的正青色,以金线绣满展翅翱翔的翟鸟,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夺目的光芒,长长的裙裾拖曳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铺展开一片沉静的深海。她的发髻高耸,戴着一顶缀满明珠和翡翠的九尾凤冠,珠光宝气,华贵逼人。凤冠正中央,斜簪着一支样式古拙的沉金凤簪,簪头的凤鸟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下并不显眼,唯有一双黑曜石镶嵌的凤眼,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偶尔折射出一线幽冷的微芒。
她的步伐沉稳依旧,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礼乐的节点上。面容在凤冠珠帘的掩映下,平静得如同深秋的寒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十年烽火淬炼出的威仪,此刻尽数化作这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大殿之上,竟隐隐与御座上的龙威分庭抗礼。
百官的头垂得更低,无人敢直视这份过于厚重的威仪。
柳雉行至丹墀之下,依照古礼,盈盈下拜。宽大的祎衣袖口垂落在地,姿态完美无瑕。
“臣妾柳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皇帝刘季微微抬手,声音透过冕旒珠玉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皇后平身。”
柳雉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礼部尚书捧着金册玉宝,正要上前宣读册文,开启大典下一环节。
就在这时——
“且慢。”
御座之上,刘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礼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整个大殿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那冕旒之后。
刘季缓缓站起身。他并未走下丹墀,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身着祎衣的柳雉,也俯视着满朝文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今日,朕心甚慰。皇后柳氏,出身名门,辅佐朕躬,于艰难之时颇有辛劳,堪为六宫表率。”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柳雉头上那支沉金凤簪,随即移开,投向丹墀下右侧一处被珠帘半掩的席位。
“然,立国之初,国本为重。”刘季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朕思虑再三,为江山社稷计,当早定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立储?!早不定晚不定,偏偏在皇后册封大典之上?!无数道惊疑、探究、甚至骇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御座之上,又飞快地瞟向阶下面色依旧沉静的柳雉。
柳雉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她置于腹前的双手,指尖在宽大的祎衣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刘季似乎很满意这石破天惊的效果,他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贵妃白氏,温良恭俭,为朕诞育皇长子,聪慧仁孝,深肖朕躬!着即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轰——!”
大殿之内,死寂被彻底打破!虽然无人敢喧哗,但那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衣袖因震惊而剧烈摩擦的声音、甚至有人站立不稳微微摇晃带起的风声,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未央宫!
贵妃白氏?!那个新近得宠、出身低微、却诞下皇帝第一个儿子的女人?她的儿子……是太子?!
无数道目光,带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隐晦的怜悯,如同实质般刺向丹墀下那道青色的身影。十年辅佐,十年沙场,十年呕心沥血助他登上帝位……换来的,竟是在她人生最尊荣的顶峰,被当众、如此彻底地剥夺了属于皇后、属于嫡子的无上荣光!
这已不是冷落,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扇在她脸上的耳光!
白贵妃所坐的席位,珠帘被猛地掀开。她似乎也完全没料到皇帝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宣布,惊得花容失色,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慌忙起身离席,脚步都有些虚浮地走到丹墀中央,盈盈下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太子……太子谢父皇恩典!”她身旁的嬷嬷,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也慌忙跪下。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惊扰,发出几声细弱的啼哭,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季的目光掠过跪拜的贵妃和太子,最终,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试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快意,沉沉地落在了阶下依旧站得笔直的柳雉身上。
他在等。等她的失态,等她的愤怒,等她的质问。他要看这柄助他披荆斩棘、却也让他如芒在背的利剑,在被他亲手折断锋芒时,会爆发出怎样的光华。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礼乐声都诡异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等待着母仪天下的皇后,那石破天惊的反应。
柳雉缓缓抬起了头。
凤冠的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穿过晃动的珠玉,越过跪在地上喜极而泣的白贵妃,也越过了那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御座之上,冕旒之后那双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眼睛上。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笑。那弧度冰冷而锋利,如同寒潭水面裂开的一道冰隙。
在无数道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柳雉抬起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却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力量感。她的指尖,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异常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意味,抚上了自己发髻间那支式样古拙的沉金凤簪。指尖缓缓摩挲过簪身,最终停留在簪头那只凤鸟之上,恰好覆盖住那两颗深邃的黑曜石凤眼。
她的动作如此专注,如此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个神秘而古老的仪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如同冰棱摩擦,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送入御座上刘季的耳中:
“臣妾,恭喜陛下,喜得太子。”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