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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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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直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女子头上那支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金簪,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脸色变幻不定、酒意彻底被惊散的刘季,径自转身,步履依旧沉稳从容地走向那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
“云岫。”柳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送客。更衣,安置。”
“是…是!小姐!”云岫如梦初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慌忙应下,几乎是连推带扶地将那个几乎瘫软的粉衣女子弄出了新房。门被小心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新房内只剩下两人。燃烧的红烛将柳雉独自走向婚床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巨大而孤绝。
刘季站在原地,酒意全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着柳雉冷漠的背影,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坐在妆台前,由着云岫为她卸下沉重的翟冠,散开如墨青丝。那支诡异的金簪仿佛还在他眼前闪着幽蓝的光。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难堪、还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攥住心脏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找回一点属于皇子的威严,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你……”
柳雉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最后一支珠钗。铜镜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霜。她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比刚才更冷,更沉:
“殿下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她顿了顿,补上的话像一把裹着冰霜的利刃,精准地刺入刘季那点刚刚冒头的羞恼:
“毕竟,明日还要早起,去向父皇、母后谢恩。殿下……也不想顶着宿醉的倦容,失了皇家体统吧?”
刘季剩下的话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镜中柳雉那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娶回来的,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任人揉搓的将门闺秀。她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是他此刻完全无法看透、更无法掌控的冰冷深渊。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忌惮,混合着被冒犯的怒火,在他胸腔里无声地冲撞、燃烧。
红烛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更大的灯花,映得满室光影狂乱舞动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烛泪无声地滑落,堆积在鎏金烛台上,凝固成猩红而扭曲的形状。
十年光阴,如北境卷过旷野的风刀,足以磨平棱角,亦能淬炼出最硬的锋芒。
昔日的胤京,早已在烽火狼烟中褪尽了繁华粉饰的皮囊,露出焦黑狰狞的筋骨。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曾经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两旁,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硝烟、血腥和绝望的腐臭。残破的“胤”字王旗斜插在一堵半塌的城楼上,在卷着沙尘的朔风里猎猎作响,破败得如同一个苟延残喘的旧梦。
北境叛军“苍狼骑”的黑色狼头旌旗,如同嗜血的乌云,已重重叠叠地压到了最后一道雄关——龙城之下。那狰狞的狼头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扑下来,将这座象征大胤最后气运的孤城撕成碎片。
龙城,这座矗立在北境咽喉的钢铁壁垒,此刻已是一座被绝望浸泡的孤岛。城墙之上,玄甲早已被鲜血和烟尘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褐色。守城的兵士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残破的甲胄下露出的绷带污黑不堪,渗着脓血。他们紧握着豁口的兵器,靠在冰冷的箭垛后,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无边无际、沉默涌动的黑色潮水,疲惫与恐惧刻在每一张年轻的、苍老的脸上。
“报——!东门粮仓……空了!最后一点麸糠……也分完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瞬间撕裂了城头死水般的沉寂。
“报——!西城伤营……昨夜……又冻死、饿死了一百三十七人!药……早就没了!”又一个踉跄的身影扑倒在冰冷的石砖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将军!将军!南面……南面守军哗变!有人……有人打开了水门!要放苍狼骑进来!”第三个传令兵几乎是惨叫着扑到主将台前,带来了最致命的消息。
恐慌像瘟疫般在疲惫的守军之中炸开。绝望的低语、压抑的抽泣、兵器坠地的哐当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没活路了……”
“降了吧……开城吧……”
“横竖都是死……”
主将台上,几位身披残甲的老将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在绝望与挣扎中剧烈摇摆。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踏上了主将台前最高的一级台阶。
玄色的大氅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躯,在呼啸的北风中烈烈翻飞,如同战旗。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斜簪着一支式样古拙的沉金凤簪。簪头的凤鸟在晦暗天光下依旧冷硬,凤眼处镶嵌的黑曜石,幽深得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柳雉。
十年的烽火,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的痕迹,反而将那本就冷硬的轮廓淬炼得如同寒玉雕琢。她的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锐利、冰冷、毫无温度地扫过城楼上每一个惶惑的面孔。
城头的喧嚣在她出现的瞬间,诡异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绝望的士兵,还是动摇的将领,都不自觉地被那道玄色的身影攫住。
柳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带来南城水门哗变消息的传令兵身上。
“带路。”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平静。
传令兵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引路。
柳雉迈步。玄色的大氅拂过染血的石阶,步履沉稳依旧。云岫和几个沉默如铁的亲卫紧随其后,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南城水门附近,已是一片混乱。几十个面黄肌瘦、双目赤红的士兵正疯狂地撞击着水门内侧的厚重门闩,口中嘶吼着“开门!”“放狼骑进来!”“给条活路!”。几个试图阻拦的军官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更多的士兵则围在周围,眼神麻木而空洞,看着那扇象征着最后防线也象征着死亡的水门在撞击下呻吟,摇摆。
“门要开了!”有人发出绝望的嚎叫。
就在那粗大的门闩被撞得猛然一跳,眼看就要脱落的刹那——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柳雉的身影出现在混乱的中心。她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灵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嘶吼和撞击声。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眸扫过,正在疯狂撞门的士兵们动作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为首的哗变者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什长,他愣了一下,看清来人只是一个女人,胆气复又壮了几分,梗着脖子嘶吼道:“王妃?!哈!一个娘们儿也来指手画脚?兄弟们!别听她的!开了门才有活路!她懂个屁的打仗!跟着她只有饿死!冻死!被狼骑砍死!”
他挥舞着手中的断刀,试图重新煽动人群。
柳雉没有与他废话。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直接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那扇摇摇欲坠、承载着全城命运的水门上。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转向了城楼最高处那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残破不堪的“胤”字王旗。
“云岫。”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在!”云岫一步上前,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有绝对的服从。她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裹着暗色锦缎的木盒。
柳雉抬手,揭开了锦缎。盒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三支乌沉沉的令箭,箭簇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城头上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三支令箭。
柳雉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了第一支令箭。她手臂沉稳地抬起,指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苍狼骑黑潮,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冰泉击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看看他们!看看那些狼旗!城破之日,他们可会给你们活路?”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又惊疑的脸,“你们的父母妻儿,可会得活?”
士兵们下意识地望向城外那片沉默的、带来无尽死亡的黑色海洋,眼中闪过更深的恐惧。
柳雉的手指转向第二支令箭,指向城内那片死寂、被饥饿和伤病笼罩的焦土:“再看看这里!看看你们身后!这座城,是我们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这城里的每一口粮食,每一滴清水,都沾着守城兄弟的血!开门?”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你们是想亲手,把你们的父母妻儿,把那些为守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兄弟,送到狼骑的屠刀下,换你们自己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命吗?!”
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士兵们的心上。不少人的眼神剧烈地挣扎起来,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我们只想活……”那独眼什长还在挣扎着嘶喊,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柳雉的视线终于落回他身上,那目光冷得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手指稳稳地捻起了第三支令箭。
“活路?”柳雉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如同九幽吹来的阴风,“叛国者,乱军心者——”
她的手臂猛地挥下!
“杀无赦!”
“喏!”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在柳雉身后的两名亲卫,在令箭落下的瞬间,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暴起!刀光乍现,撕裂昏暗的空气!
噗!噗!
两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还在试图鼓噪的独眼什长和他身边最凶悍的一个同伙,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眼神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们的脖颈间,各自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周围士兵呆滞的脸上、身上。
两具沉重的尸体,带着尚未散尽的体温,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