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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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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菲不同,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近来,心底总萦绕着一种异样的情愫,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蒙尘的旧物被拂去灰层,露出底下暖融融的温馨,细想时抓不住轮廓,闲下来又会轻轻绕在心尖。
这份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进山那天瞥见的敞篷车,是开机仪式上一晃而过的模糊侧影,是村民家门口的法律咨询立牌…
悸动,忐忑,期待,种种心绪在胸口发酵,让她对工作有点心不在焉,念台词时突然卡壳,走位时偶尔对不准灯光位。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转眼间到了剧组收工下山的日子。
下午四点,内勤人员在酒店门口聚集,忙着收拾拍摄器材,三三两两地搬东西上车。
车轮碾过尘土,白色瓷砖上是满地灰黑色的脚印。
陶菲这几天戏份很多,每天收工都要到后半夜,夜里睡地再沉,早上起来还是有些精神不济。
她上午醒来时指挥助理收拾了大部分行李,自己则在床上补觉。
陈明明被临时叫去补拍镜头,回来时累得骨头散架,一觉睡到下午,醒来见陶菲还蜷在床上。
窗外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空气中泛起潮湿土腥气。
陈明明拉上窗帘,走到床边把陶菲叫醒:“快起来吧,大巴车快要启动了,我们到车上睡。”
陶菲在被子里动了动,继续闭着眼:“好。”
陈明明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后脑勺,顺手把她散落在床边的发圈捡起来:“你的行李呢?”
陶菲的声音模糊不清:“助理拿走了,只有一个背包。”
陈明明叹口气:“我的助理根本用不动,我先搬东西了。”
陶菲不说话,很快听见陈明明拿上房卡关门的声音,她盘算着等陈明明最后一趟搬行李时再起身,反正背包就在床脚,穿件外套就能走。
谁知这一闭眼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陈明明回来拿东西的动静都没听见。
再醒来时,房间静谧无声。
陶菲摸着脸上被枕头压出的印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慌忙披上外套,趿着鞋往楼下跑。
一出酒店大门,陶菲就感觉睫毛凉丝丝的,往远处一看,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细密的小雨缓缓落了下来,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远处的山头。
酒店门口的空地上,本该喧闹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被遗忘的纸箱歪在墙角。
陶菲暗叫不好,陈明明临走前还特意叫醒过她,怎么会没人发现少了一个人?陈明明不确定她是否上车情有可原,自己的助理却不来确认吗,还是混乱中谁都没顾上确认名单?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来,却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小姐,您怎么还站在这儿?”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陶菲回头,看见穿灰色保洁服的工作人员正拎着水桶走过,衣服上还沾着清洁剂的泡沫,“山里这几天要进雨季,我们酒店得关闭休整一星期,没法再接待客人啦。”
“什么?”陶菲的倦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了,“怎么会突然关闭?我们剧组刚走......”
工人把水桶放在墙角,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水珠:“我们这小地方平时没客源,这次接了你们剧组的单子才临时开门。现在人走光了,正好趁雨季打扫休整——这季节山里雨多,本来也不会有客人来冒险。”说完,上下打量着陶菲,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您是跟大部队走散了?”
陶菲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湿冷空气,想要压下心头的躁乱。
“这可糟糕了,我听你们的人说,下午的大巴是要接走所有人的,现在开始下雨了,就不好再下山了,很危险的。”
“这附近除了你们酒店,还有别的住处吗?”
“哪有啊,就我们这一家能住人的。”工人摆了摆手,指了指山上云雾缭绕的方向,“不过您别急,雨刚下还不算大,山路没彻底烂透。往前走到山上,有几户老乡家,您去问问,说不定能让您借宿一晚。”
陶菲迅速回房间抓起背包往外走,想给助理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屏幕上方却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原来保洁阿姨早料到这点,才直接让她去找村民的,陶菲苦笑一声,跑到前台借伞,前台已经空无一人,她只能自己绕进服务台,自己取了一把伞再在二维码上扫了一百块过去。
撑开伞走进雨里时,陶菲才发现这把伞比看起来小得多。
她硬着头皮往山上走,山间的雨根本不讲方向,风一吹就扑过来,伞沿挡得住头顶的雨,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雨滴。她双手紧握着伞柄,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越往山上走,道路就越泥泞,鞋子刚踩进泥路就陷下去半指,拔出来时鞋底沾满了褐色的泥块,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起前几天坐车上山时,这路两旁还是盛放的花花草草,此刻却只剩被雨水打蔫的枝叶,沾着泥点垂在路边。当时觉得离山腰的村落不过几分钟车程,可如今用脚丈量,才发现每一步都那么漫长。
山路偶尔变陡,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好几次她都借着伞柄找重心,才没滑倒。
单薄的外套开始被雨水浸透,冰凉的布料贴在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淌水。
冷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冻地她嘴唇发紫,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她停下来想喘口气,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还是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对剧组的失望早被更迫切的担忧取代。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山尖仿佛都震了震。陶菲浑身一僵,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树皮湿滑黏手,雨水混着泥沙顺着山坡往下涌,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惊慌之下,她瞥见不远处的山壁下有一张石凳,她咬着牙挪过去,刚坐下就脱力般靠在身后的山壁上,冰凉的石头贴着湿透的后背,却让她莫名感到一丝安稳。
陶菲觉得自己只是坐了短短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灰蒙蒙的天很快沉成了深灰,远处的山影只剩模糊的轮廓,连脚下的泥路都开始看不清了。
她打了个冷颤,害怕天彻底黑了以后,这山路会更危险,山腰的村户或许还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找到。
于是,她攥紧拳头撑着石凳起身。
刚迈出几步,狂风就卷着大雨扑过来,把手中的伞吹得翻了个底朝天,伞骨“咔嗒”一声断了一根。
陶菲终究是扛不住了,在暴雨里落泪,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模糊成一团,闭眼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里,掌心随即被碎石划出几道细血痕,无措间,她趴在地上,在昏暗中看着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车声穿透风雨,从山下缓缓传来。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路上尤为突兀。
陶菲猛地抬头,浑浊的视线里,两簇白色的车灯刺破雨幕,正稳稳地往山上开。她撑着地面半坐起来,委屈和惊喜让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汽车在她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把黑色的大伞先探了出来,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走下车。
江念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陶菲,举着伞的手顿在半空,黑眸里满是错愕。
她身上穿的深灰色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白色衬衫和西装裤,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喜欢把老成的穿搭焊在身上。
“陶菲?”江念快步走到她面前,将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服,沾着泥的裤脚,眉头皱得更紧,“快上车”。
陶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逆光下,江念的轮廓深邃锋利,传来一阵暖意。
是江念,真的是江念,原来,这些天莫名的熟悉感,可能不是错觉。
“起来。”没等她回答,江念伸手去揽她,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改为轻轻握住她的胳膊。
江念的手掌温暖干燥,让陶菲冰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扫着车窗。江念扶着陶菲的胳膊时力道很稳。
陶菲浑身湿透,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倚在江念身上。
很快,江念把她扶到副驾驶座旁,替她拉开车门,一股带着淡淡清香的暖风立即涌了出来。
陶菲在搀扶下坐进副驾驶,江念则撑着伞绕回驾驶座。
车内的暖风开得刚好,车顶的小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将整个空间衬得格外温馨。中控台上的摆件擦得发亮,空调出风口干干净净地,就连米色的脚垫都一尘不染。
陶菲低头看了眼满身的狼狈,沾满泥水的衣服和鞋子,裤管滴下的水珠顺着座椅缝隙往下滑,手里的伞满是泥泞,留下浅浅的水痕和脏污。
她又看了看车内一尘不染的装饰,突然有些尴尬无措。
江念坐进来后,似乎并没有在意她带来的泥泞,收起雨伞放在后座,拿起一包纸巾侧头:“擦擦。”
陶菲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念眼里和一只落汤鸡没区别。
她接过江念手里的纸巾,抽出几张沾沾脸,幸亏这雨下得足够大,让人分不清脸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不然她可真要在江念面前丢面子了。
陶菲悄悄吸了吸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接着听到江念如晴天霹雳的一句话:“为什么哭?”
......
车子本就没熄火,此刻缓缓驶入雨幕中的山路。雨天路滑,路面有些湿滑泥泞,江念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特意放慢了车速,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谁...谁哭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陶菲看向窗外模糊的山影,有意掩饰着。
江念抿抿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亮:“你的眼圈是红色的,脸色没有泥土,不存在眼睛因为异物而导致发红,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哎呀好了好了,江念,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让人讨厌!”陶菲受不了江念长编大论挑明自己的谎言,直言打断。
这下子,陶菲的脸颊瞬间涨红,眼眶反而更红了些,全部落在江念眼里。
“好吧,”江念低语,“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我...我没地方去...”陶菲如实回答,她知道这时候不好下山,而山上...她确实没地方去。
雨刷器左右摆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形的水痕。
车里安静了片刻,江念说:“我在山上一户村民家调查案件,今晚要在那边借宿,多你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听到这里,陶菲的眼睛亮了亮:“太好啦!谢谢!谢谢你!江念。”
几声雷在山中炸响,两人不再说话。
车子开得越来越慢,天气晴朗时几分钟的山路居然走了十分钟还没到。
陶菲偶尔静静看着车窗印出某人的影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那天……开机仪式那天,你是不是在?”
开机那天,她恍惚间看到了江念,可是只那一瞬间,她不能确实是不是自己眼花。
就在江念似乎准备开口的瞬间,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是陶菲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空气中极其明显。
陶菲看着江念的侧脸,尴尬地说不出话,她恨自己睡过头,恨助理不负责,恨这场雨,恨...说到底,不过是恨自己不能在江念面前拥有完美的形象。
江念眼底闪过一抹笑,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纸袋递过去:“要吃可丽饼吗?下午在市区买的,还温着。”
陶菲垂着头,无声接过,放在嘴边啃起来。
越往上的路越陡峭,也越湿滑,陶菲一边啃可丽饼一边观察江念的神色。
眉头微皱,眼眸微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江念身边,她总会感到心安。
江念注意到陶菲的目光后扭头温和道:“还需要五分钟,放心。”
“嗯。”陶菲含着满口的甜腻回答。
然而,可丽饼的甜还没在舌尖化开,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车尾。陶菲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整个人往前倾去。
“坐稳!”江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她左手死死按住方向盘,同时猛打方向,轮胎在泥泞的路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侧滑出去,堪堪避开从上方滚落的大石头。
“轰隆——”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不是雷声,而是山体震动的轰鸣。陶菲转头看向右侧车窗,只见原本还算稳固的山壁此刻正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浆。
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手里的可丽饼掉在垫子上,江念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一脚油门朝着山顶扬长而去,此刻对于路面的湿滑已经不管不顾了。
车子最后在一个山坡停住。
陶菲呆愣在座椅上,直到江念解开安全带,探身来看她的情况,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带着哭腔扑进江念怀里:“江念...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刚刚死里逃生,江念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垂眸看了下陶菲因为抽泣而抖动的肩膀,任由她浸入自己怀里。
过了会儿,轻轻拍着陶菲的后背:“好了,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只是...我们今晚可能要借宿其他人家了。”
说话间,她的手掌顺着陶菲的头发往下滑,在腰背处轻轻揽着受惊的她。
两人在车里缓了足足五分钟,陶菲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只偶尔抽噎一下。
江念看到陶菲的状态逐渐稳定,直言:“这个山头未必一直安全,我们得快点住进村民家里,跟我下车好吗?”
闻言,陶菲借着昏黄的灯光抬头直视江念的眼眸。
原来,方才的几分钟里,江念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顾及她的情绪,似乎...好像...这次相遇,江念对自己很温柔。
“好。”她乖巧答应。
接下来,陶菲攥着江念的衣角,踩着满脚泥泞跟在她身后。雨势虽比刚才小了些,却仍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江念把黑伞大半都倾在她这边,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洇出一片深色。
山路愈发难走,每一步都要踩着江念留下的脚印才不至于滑倒。
陶菲的小腿不停发颤,刚才山体滑坡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下意识往江念身边靠得更近,鼻尖能闻到对方风衣上淡淡的香味,混杂着雨水的清冽,让她心头一荡。
“就在前面,坚持一下。”江念紧贴着陶菲,大气道。
“嗯。”陶菲望着江念被风吹乱的发丝,精致的侧脸,微微红着脸答道。
江念带陶菲走到一户人家院门口时,用力叩了叩木门,过了一会儿,一个裹着厚外套的老大爷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
“您好,我们是路过的,想在您家借宿一晚,麻烦您了。”
老大爷侧身示意两人进门。
“这个雨季怎么还待在山上,碰上泥石流命都会没有的。”
江念和陶菲对视一眼,她们已经遇到了,死里逃生呢。
老大爷盯着两人湿透的衣服,沾着泥的裤脚,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快出来看看。”
接着,大爷在里屋门口火堆里添柴加火,江念和陶菲站在门口,感觉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老大娘从里屋走出来,看到两人的模样,立刻皱起了眉,她麻利地接过江念手里的伞,往墙角一放,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去里屋洗个澡,先换上吧,我闺女的旧衣服,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的。”
陶菲接过衣服,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想到这一天的经历和这一刻的温暖,她眼眶一热,低声说了句 “谢谢大娘”。
江念指了指卫生间:“你先去洗澡换衣服。”
陶菲点点头进卫生间防水洗澡,想到江念还湿淋淋地站在外面,她洗澡的动作加快了很多。
换好衣服出来时,大娘已经端了一碗姜汤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江念正陪着大爷说话,询问着山里的情况,见她出来,抬眸看了眼,轻声说:“把姜汤喝了,驱驱寒。”
“嗯,你快进去洗澡换衣服。”
陶菲一心顾念江念的身体。
江念闻言顿了下:“好的。”
陶菲坐下,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啜饮着,一碗姜汤慢悠悠喝完时,江念也换好了衣服从卫生间走出来。
大爷大娘转身去厨房忙乎,里屋一时间只剩下身着同款睡衣的两人面面相觑。
四目相对,陶菲的感官忽然清晰了很多,她想起掌心的伤口,此刻被暖意一烘,隐隐有些刺痛。
江念很快也注意到了:“你的手怎么了?”
陶菲如实回答。
这时,大爷大娘端着一盘烤得焦香的红薯和玉米走进来,笑着打断两人的对话:“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先垫垫肚子。”
江念笑着借起棉签碘伏。
然后走到陶菲身前:“把手伸出来。”
陶菲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摊开手掌。几道细小的血痕微微渗血。江念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
“刚才摔的时候蹭到的?” 江念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旁边的老两口静静地看着两个姑娘一高一低,一问一答。
“嗯。” 陶菲点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开机仪式那天那个模糊的侧影,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心里的悸动又悄悄冒了上来。
“那天开机仪式,你真的来了,对不对?” 陶菲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江念擦拭伤口的手顿了顿,垂眸在手心,黑眸清亮:“嗯,我去附近取证,刚好路过。”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她真的在她身边,陶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大爷大娘平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日子清闲却也无聊,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看电视剧。
此时,大爷大娘忽然回过味来。
“这姑娘,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陶菲和江念同时扭头看向两个老人。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老大爷喃喃道。
“好了好了,两个姑娘在山里肯定累着了,快让她们睡觉吧,你别想了。”大娘打断大爷。
家里只有两间房,大爷大娘一间,另一间则是女儿的房间。
大娘在屋里收拾了一会让,对陶菲江念说道:“床铺已经铺好了,洗过的料子,你们快睡吧,肯定累着了。”
这下子,刚刚从危险中脱身,从忐忑中恢复平静的两人都不淡定了。
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被子。
......
她们之间好像还没亲密到…不,是还没熟悉到可以睡在一起的地步吧。
陶菲凝固在原地,暗忖了些回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暗戳戳向江念表白了,这下子...江念会不会以为她很想和她睡在一起,会以为她暗自窃喜呢?不行!她绝对不能让江念这么想!
于是,陶菲佯装一脸凝重,佯装极不情愿地跟在江念身后进了屋。
屋里的双人床被大娘铺了一床厚厚的碎花褥子。
陶菲站在炕边,手指抠着粗布衣服的袖口。
佯装的严肃很快被忐忑取代。
衣服是大娘女儿的旧款,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更让她局促的是,江念也穿着同款衣服,只是江念身形高挑,衣服穿在她身上竟莫名合身,衬得肩背线条愈发利落。两人站在屋里,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四目相对的瞬间,陶菲猛地移开视线,脸颊悄悄发烫。
“你睡里面吧,靠着墙暖和。” 江念先打破沉默,看着陶菲一脸苦大仇深得样子淡淡开口,说完伸手拉了拉褥子的边角。
陶菲这时瞥见她手腕上淡淡的青筋,想起方才她替自己处理伤口时的温柔,心头又泛起一丝异样的痒。
“哦,好。” 陶菲应声,低头上床躺下。
屋里开了一盏小灯,不算亮,好在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陶菲僵硬地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连动都不敢动。她能感觉到江念就躺在身边,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白天风衣上的清香不同,这味道更淡,更干净,像山间清晨的雾气,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要不要关灯?” 江念问,声音很轻。
“要,要的。” 陶菲连忙应声,如果一直开着灯睡,就意味着她睁眼就能看到江念的脸,那她还怎么睡得着?
江念起身去拉灯绳,“咔哒” 一声,屋里彻底陷入黑暗,陶菲和江念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
想到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向江念表白,被江念直接拒绝的情景,陶菲往墙边缩了缩,肩膀紧紧贴住土墙,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可是,刚安静没两秒,颈后突然传来一阵痒,自己在山路上摔在泥里,头发认真洗了洗,怕江念浑身湿漉久等着凉,头发匆匆吹了个半干,此刻发梢还带着潮气。
她抬手想摸摸头发,动作幅度太大,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江念的肩膀。
“唔。” 陶菲低呼一声,黑暗中脸颊瞬间烧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
黑暗中没有一丝声音——江念没有回应。
陶菲难免有些讪讪的,不过她的思绪很快被雨声的激烈吸引过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中是阵阵惊雷,带来的破坏也时不时发出轰鸣。
有时,房梁都震地发颤,她和江念就是在雷雨的破坏中捡回了一条命。
又一阵惊雷响起时,陶菲被吓得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缩了缩,肩膀刚好碰到了江念的胳膊。
“你干嘛?”江念终于有所反应,只是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三字让陶菲有些感概:江念果然是江念,淡漠,冷漠,冷淡… 她本来就对重逢以来,江念的温柔充满了不解,这下子,所有的不解全部消失。不过,她竟然觉得有些安心,嗯,她还是习惯江念冷漠的态度。
“我,我害怕。”陶菲实话实说,她在江念面前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
这话一出,空气又是好一阵的安静。
可是,很快,陶菲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动了动,被牵扯着翻身朝外,然后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念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处。
“别怕,快睡吧。”江念对怀里的陶菲开口。
陶菲不敢相信眼下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袋晕晕的,雨声雷声和各种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在江念沉沉的心跳声中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