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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论抚慰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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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衡玉理所当然地乘上林夏树的车和他一起上学。
两人结伴上车,又一起走进校门,在清早宜人的阳光和微风中漫无目的地闲聊。林夏树觉得这种和好朋友一起上学的感觉非常不错,叫他不知不觉挂上愉悦的笑脸。
走进教室,班上的人已经快到齐了,热闹的谈笑声中,连衡玉突然想起了什么,边放下书包边不经意地对林夏树说:“你的校服,明天洗好还给你。”
林夏树随意地答道:“行,都行。”
缓步走过来正欲和林夏树打招呼的凌野笑容一僵:“……”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后不敢置信地加快步伐,走到林夏树身旁,声音还算平稳:“你们昨天一起……”
剩下的这个词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睡觉的?”
“对啊,”林夏树没有注意这个问法有点奇怪,他仍是笑着,欢快地应答:“他帮我补习呢,就在我家住了一晚,啊,还一起吃了蛋糕,那家蛋糕真的很好吃……”
凌野的眼眶遽然红了。
“……我打算今天去吃。”林夏树打开的话茬猛地合上。
凌野也没料到自己的反应这么……强烈,他堪称无措地眨了眨眼,看到林夏树诧异的眼神,这下那股热意不仅局限在眼眶,还轰轰烈烈地蔓延到脖颈和脸颊,他呐呐地张合两下嘴唇,滞涩的声带却不如他意地振动,最终放弃地抿起唇,用手掌盖住脸,声音像用绷带贴住破口充上气的气球:“别看我。”
接着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落荒而逃一般走出了教室。
林夏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他于是甩下书包,对连衡玉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追了上去。
连衡玉的应答声还没说出口,人就跑了。他脸色不变,平静地把林夏树随意放下的书包摆正,掏出消毒湿巾将掉落在地面的书包背带一点点擦干净,接着像今天早上帮其主人整理领子和袖口一样,把书和文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将每本书的边角捋平、再对齐,手背上分明的骨节在动作间,像溪边被水流冲刷掉淤泥的鹅卵石般更加突出。有一处卷曲的纸页难以捋平,他于是反复按着那薄薄的纸皮,指尖泛了白。
这一趟动作之后,他看向教室门口,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还没回来吗?”
另一边,林夏树追着凌野到了楼道间。凌野正背靠着拐角,高大的身形像要嵌进那个狭小的角落,一手仍然紧紧掩在脸上,一手半环抱着身体。
所幸已经快到上课时间,路过的人很少,寥寥几个经过的人显然被这个场面吸引,本来赶着上课的匆匆步伐慢下来,眼珠子控制不住地看向这个地方。
凌野听到几道不属于林夏树的脚步声缓下来,他于是把手掌微微移开,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压低眉眼凶狠地扫过去。
“!”
不知是看清了他的脸还是受到了威吓,几个学生快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跑走了。
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直至消失。
凌野放松之余又张开指缝,确定楼道间的大门还敞开着。
林夏树观察片刻,迈开脚步走近凌野,他声音轻轻的,像抓住了一株饱满的蒲公英,“你怎么啦?”
林夏树的动作却不像他的声音那般温柔,伸长了脖子换着角度观察凌野的表情,最终找到凌野脸下方的角度看到得最全面,于是伸头在凌野胸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着脖子看凌野,又问了一遍,“怎么啦?”
他这个姿势,头发就垂落到凌野按着抽痛胃部的手上,随着林夏树的动作晃动着,像在抚摸那片紧绷的皮肤。
凌野的心情变得奇怪,积郁在心头的恼怒和嫉恨被林夏树一个动作间带起的愉悦感搅浑,叫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胸腔在膨胀到最顶点的时候微微颤抖,又逃脱般缩了回去。
一次、两次、三次……像以前一样,他熟练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直至耳边鼓动的血液平息,鼓乐般的心跳再次稳定地跳动,他又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
“才怪——”林夏树捣乱一样在他的句尾加上后缀,他自觉通过电视剧学到很多人类的相处之道,于是很有把握地猜测:“你是不是吃醋啦?”
凌野僵硬的身躯十分明显地一抖。
林夏树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他的手臂缓缓上移,轻柔地抓住凌野捂住脸的手腕,声音循循善诱:“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毕竟我之前只和你一起睡过觉,昨天又和连衡玉一起……”
凌野捂住脸的手更加用力。
林夏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出惊人,仍然耐心开导对方:“……吃醋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凌野的手一松,任由林夏树轻柔而坚定地移开了,露出怔怔的表情和通红的双眼。
林夏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凌野发红的脸,试图用手给他降温。他自认为已经吃透了人类的友情:“我和连衡玉是好朋友,和你也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也可以不止一个对不对。”
好朋友……?
凌野在林夏树絮絮叨叨的劝导中出神,眼神游移着落在林夏树身上。
开什么玩笑,只想和你亲近,只想和你拥抱,只想和你亲吻,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心脏就痛得要命,好朋友会这样吗?
不是好朋友的话……
凌野的眼珠轻颤着,抓住林夏树乱动的两只手,合拢将脸埋在里面,掩盖自己狰狞痛苦的样子,他的牙齿死死地咬住脆弱的口腔内壁,生怕泄出不该有的气音。
但是思绪就像开了盖的罐头,丝丝缕缕控制不住的记忆片段涌上来,脸上身上陈旧细密的伤口随之浮现,像被利刃挑开皮肤和肌肉,灌进曾经无数个日子里潮湿的阴暗的腐朽的声息,让他晕眩,让他发颤,让他遍体生寒。他的右手指尖病态地痉挛着,一下一下敲打在林夏树的手背。
林夏树发现不对,紧张地发问:“怎么……”不等他问完,就被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包裹。
凌野双手箍着林夏树的腰背,以一个几乎要将对方融入骨血的姿势紧密拥抱着对方,他把头埋在林夏树的颈侧,唇鼻在这片光滑温热的皮肉上来回摩挲,鼻翼翕动着,摄取对方身上可以充当止痛剂的气味。
当好朋友,好朋友……没有更多。
他默念着。
林夏树被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是他更担心对方身上的异状:“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说真话,不要骗我。”
“没事了。”他说的是真话,止痛剂的效果很明显,凌野感觉身上的疼痛缓解了很多,但是他舍不得放开,于是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埋着含糊不清:“一点小毛病,等会就好了。”
林夏树相信了,于是顺从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个大号熊娃娃一样让凌野搂着,伸出双手回抱住凌野,胡乱地在他的背上抚摸着,“这样会好点吗?”
“好多了。”
效果可观,凌野这回声音不再闷着,而是直接贴着耳廓哑声传来。
林夏树深以为然,于是拿出家族里大妖们哄宝宝的方法,一双手温柔地捋着凌野的头发,再顺着后颈像顺气一样来回抚着他的肩背,最后以哄幼犬入睡的缓慢频率轻拍着凌野的背。
他在非常努力地帮我啊。
凌野心头的酸软慢慢溢出,弥漫到眼睛,通红的眼氤氲起更浓的水雾,他眨了眨眼,睫毛一圈被沾湿了。
他难得起了幼稚的心思,把眼里的潮湿印在林夏树的领子上。
林夏树对此一无所知,仍在哄小孩一样到处拍拍摸摸。
凌野于是得寸进尺地抓过他的一只手放在左上腹,“还有点胃疼。”
林夏树轻易就相信了,在紧密的怀抱中隔着薄薄的衬衫打圈按揉着胃部,一下一下,紧张地问凌野:“这样好点没有?”
凌野胃部的抽痛本就缓解不少,这会儿随着林夏树的动作逐渐完全平息,他于是低低柔柔地回应,“嗯,好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两人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着心绪的平静。
最后,凌野松开了手,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只有眼里还泛着一点红,昭示着刚刚那场轰轰烈烈的崩塌与重建。
“好了,走吧。”他的声音也恢复正常。
林夏树点点头,跟着他回到教室。
教室里老师正激情澎湃地讲课,无意间一偏头,看到凌野单手揣着裤兜,光明正大地像根柱子似的杵在教室门口,身侧站着缩头缩脑的林夏树,注意到她的视线心虚地偏移目光,她嘴角抽了抽,和蔼可亲地让两人进来。
林夏树回避着老师的视线,如蒙大赦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上,见课本文具都被整齐的叠放在桌面上,于是朝连衡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连衡玉从他出现起一直紧盯着他,此时当然也回以一个微笑,在林夏树收回眼神后,视线隐秘地从他身上不同于之前的细节处梭巡,衣领乱了、白衬衫带着显眼的褶皱、耳朵旁边的头发弧度变了、脖子旁边有点发红……
他越看眼光越冷,最终眯了眯眼,将冰刃般冷得锐利的视线投到前座的凌野身上,手里执的钢笔一动,划破纯白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