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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12) 药人女主X ...

  •   我是个记性有点好过头的人。
      在药谷漫漫十三年的孤寂日子里,感官逐渐丧失的同时,我只能越发努力想要记住此时此刻。
      恨也好,爱也罢,不紧攥着这些记忆,洛玖玖就没办法活下去。
      所以我对清无大师说:“大师希望我待这世间事可以莲花不着水,可以日月不住空。可身处凡尘,圣人或许免俗,但我偏偏只是个俗人。而且,即使是清无大师您敢说从未有过一份私心吗?”
      我轻声提醒道,“您这次来见我不也是怕我做的事牵扯到季吹星身上吗?”
      清无大师叹了口气。
      他教养季吹星多年,几乎是看着季吹星长大。当年季吹星父母的死,这么明显的杀局,连小小年纪的季吹星都能看出来,他们这些通晓世事的老家伙怎么会看不出来。父母爱子为计深远,为了给侯府和幼子留下生路,临安侯是不得不死。而侯老夫人为了季吹星能活下去,宁愿把季吹星养成不学无术的纨绔。清无大师教会了季吹星藏锋,季吹星就这样顺着长辈的期望不聪明地活到了现在。
      清无大师最终开口,“玖玖施主洞察人心幽微,勘破世事迷局,这般本事实属难得。可慧极必伤,伤人又伤已。老衲言尽于此,实在惭愧。”
      我向清无大师庄重地行了个礼,便绕过清无大师直直向前走去。我知道清无大师是好意,虽然这好意并不全是为了我,但只要大师不插手我的复仇,我愿意感激他的提点。
      至于清无大师的话,其实我从来看不透人心,只是有个好记性。记住了季吹星是怎么被爱的,我便清楚什么是不被爱的。
      在设计入公主府前,我内心已经有了判断,——平夏公主实际上不过只是皇帝的一枚棋子罢了。惯子如杀子的道理,同为人父的皇帝怎么会不明白。但凡他对表面上备受宠爱的平夏公主有半点上心,坊间也不会满是公主跋扈的传闻。
      我利用假香囊挑起公主与陈兆不和,在公主府稍加试探平夏公主,想法便得到了进一步印证。小知调查来的宫中秘辛隐隐约约透露了公主生母死亡的蹊跷。而当我看到了那张公主生母的画像时,便霎时间明了——平夏不可能会对绿袖动手。因为太像了,绿袖和平夏的生母眉宇间有着完全如出一辙的温柔气质。而且毁容拔舌溺水这样一套完整迅速的毁尸灭迹,绝对不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嬷嬷一类人能做到的。如果是暗卫之类,能支使其随意杀人也不会是公主能掌握的力量。
      走出林子,李循司如之前约定的一样帮忙驾着驴车在等我。他善心泛滥,几乎无私待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不求回报地对我这么好,但我能用的力量太少了,最重要的底牌现在还差一张,只能接受他的好意。我暗暗发誓今后一定会回报他。
      药库里,我拨着桌案上的分门别类码放好草药,按着回忆中师傅提过的毒药调整剂量。月色如水,我偶然抬头望向月光漫溢的小窗。
      绿袖死的那晚该是怎样的凉夜。
      幼时整理药材的我仿佛也在此刻抬头,记忆中师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要把这几种药材放在一起。”
      我愣愣地放下手中的药材,“为什么师傅,这些不都是没毒性的吗?”
      师傅传来的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傻玖玖,和药性相冲同理,虽然它们各自都是无毒,但是放在一起便可能有毒。”
      见我不解,师傅慢慢说道,“世人大多瞧不上使毒的招数,可下毒也是门学问。药理同毒理本就不分家。而这世上的毒千千万万,最高明的就是无毒的毒和有毒的毒。”
      “第一种毒本身无毒,只有碰到毒引才会产生剧毒。此为无毒之毒。”
      我忍不住追问,“那什么是有毒的毒呢?”
      师傅似乎笑了,“这类毒本就是剧毒,人人都知危险却仍然对此毒趋之若鹜。为师年轻时就曾制出这样的毒。”
      “为什么明知危险人们还愿意用这个毒呢?”
      师傅淡淡地开口,“因为这种毒太能迷惑人心了,世人常以为得到此毒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便可以忽略中毒的风险。医者行医治病救人,本不该毒害无辜之人,我当时受人胁迫不得不制出此毒,但这毒的效果完全超出了为师预想的范围,自那之后我便托友人将此毒带走封存,即使是随他下葬也不能让此毒重现于世……”
      自觉无意中说多了话,师傅随即换了话题,“不管是什么样的毒,不过都是杀人害人的手段,最终都上不了台面。”
      我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追问,“要是这两类毒结合在一起用呢?”
      师傅用手盖住了我的头,“玖玖,那要看你想杀什么人了。”
      听到记忆中从未出现在师傅口中的话,我对视上师傅那双冰冷的眼从梦中惊醒过来。
      烛光还亮着,我估计刚才是瞌睡了半刻。看见身上还披着件衣服,我扭过头,季吹星不知何时偷溜过来,解了外衣,踡缩着躺在我旁边的毛毯上,睡得像只躬着身子的小虾。
      多少个夜晚他偷偷摸摸离开烛火辉煌的宴会,溜到僻静冷清的药库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小心翼翼地挪着膝盖想靠近我。我低着眼睛不说话看着他,他从衣袖口摸出盒药膏来,捧着我的手臂想要给我上药。
      那副爱我爱得很可怜的样子如此惹人生厌,在我的记忆里,偏偏又那么的鲜活。
      我用手抚过睡着的他的脸边,摸摸他的嘴唇,“季吹星你想不想报仇。”
      “你没有忘是不是,你很想他们是不是,你很恨那个人是不是,我来帮你好不好?”
      附在季吹星耳边,我轻声细语讲给他听。
      季吹星我知道你都记得,不要怕,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不过没关系,报仇需要做的事,冬天之前你都可以做到的。我们会一起杀了害了你父母的人,我们会一起报仇雪恨,临安侯和侯夫人泉下有知一定会安息的。
      “季吹星,让我帮你报仇吧。”
      我抱住季吹星越来越热的脸,几乎强制地把他压在我胸口处,同时用柔和的语气循循善诱地哄他,空余的手熟练摸索挑逗着他的敏感处。
      他仍旧装睡,却没办法掩饰身体控制不住的反应,颤抖着肩膀,滚烫的眼泪几乎泅湿了我胸口的衣服,“……好”。
      我知道季吹星已经无路可逃,仇恨与爱情可以把他逼上和我一样的绝路。
      弑君大逆不道,对我来说却并不是件难如登天的事。因为我既不谋反,也并不是要夺权,只是要杀掉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季吹星却显出忧虑之色,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侯府上下全体性命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多年前的莽撞之举差点让他酿成大错,那之后他温顺地扮演那么多年纨绔中的纨绔,不过都是为了保全侯府。
      我故意叫他的名字,“季吹星,你在想你父亲吗?”
      季吹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担心地看他,捧住他哭湿的脸颊,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话。
      我来杀了这个老皇帝,你来推个明君上位。
      季吹星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冲他露出了笑。我要告诉季吹星,——我会是你复仇的利刃,你敌人的毒药。而这也正是我的目的,相信我吧季追星。
      小知临行前,我复仇的筹备已经安置妥当。但比杀人让我头疼的是皇帝死了的身后事,我不想让天下大乱。我吃过动荡的苦,对此心知肚明,——百姓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我必须要为继任者铺好后路,可谁能稳稳当当坐上这个受人觊觎的位子,不至于引发朝堂混乱,还能处理好昏庸无能的老皇帝留下来的一摊子麻烦事,实在是个难题。
      虽然皇帝已立太子,但太子在外的名声平平无奇,生母早就像后宫失宠后饱受虐待的嫔妃一样或病死或失心疯,消失得无影无踪,贵为皇后的养母家族势力在皇帝多年压制下早就没落,这个太子不过就只是个好听又威风的名号,各方势力依然对皇位虎视眈眈。
      小知调查来的消息只显示太子个性淡泊,无甚喜好,代处理要务勤勤恳恳,却也没什么出色的政绩,无功也无过。其它皇子争名夺利时,太子老实待在屋子里看一整天的要文。说好听点叫淡泊,难听点就是懦弱。扶太子上位确实稳妥,但这样的守成之主是不是明君还有待考量。不过他不喜香料是个优点。我暗暗思忖。
      季吹星,如果是他来选,他会选谁呢?
      “太子。”
      季吹星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
      “嗯。”季吹星理所当然地看向我,“我们之前在清风寺一起钓过鱼。”
      想着这两人或许还有清无大师一起排排坐,用一根没钩的线钓鱼的样子,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愿者上钩这四个字。
      到底是季吹星的竿钓上来了太子这条大鱼,还是太子的竿钩住了季吹星暂且不得而知,但这两人早有交集,让我已经听不下去季吹星接下来的话。
      看来太子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得多了。
      见我突然沉默,正说着话的季吹星变得有些犹疑,“怎么了?”
      “你不喜欢太子吗?”
      太子私下结交季吹星的事,我之前和小知把季吹星的过往调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探查到过这件事的只言片语。想想季吹星的身份,侯老夫人为了管束他这个纨绔私下不知道派了多少个探子,太子还能做到这么秘密的结交,该是何等的心机深重手段高超。我习惯性把人想得糟糕,预料到季吹星日后可能的麻烦以及我的麻烦,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
      季吹星有些担心地看着我,像只神色懵懂的大狗。季吹星这个傻白甜,再聪明肯定也斗不过太子那个老狐狸。
      我忍不住逗他,“我不喜欢又有什么用,我们做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季吹星你不后悔吗?”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
      “不后悔。”季吹星回答的决绝让我怔忡了一瞬。
      我其实并没有对季吹星全盘托出一切,他甚至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手段去杀皇帝什么时候让皇帝死有几成把握。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我说可以帮他报仇,这么轻率地押上了自己以及身后的侯府,相信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药人。
      即使我玩弄人心于股掌,有时候也会觉得季吹星简直像疯了一样。这个笨猪头。
      季吹星对我内心的想法无知无觉,只是见我没了回应,有些不安地伸出手去捞我的手,直到攥紧了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才安心地叫我的名字,“玖玖。”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胸腔的火焰开始燃烧我,“你真的相信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弑君吗?你真的可以冒着这么大风险只为了复仇吗?”
      虽然我知道要利用他就不该再问这些多余的事,动摇季吹星这一底牌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好处,但我还是问出口了。
      “玖玖,我相信你。”
      对上季吹星的眼睛,我清楚他的话丝毫没有作假。脖子上的银项圈突然勒得我好痛,让我原本僵硬的脸出现痛苦的抽搐,我完全不清楚自己现在脸上倒底是怎样的表情,“……季吹星你疯了。”
      季吹星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握紧我的手,令人几乎要掉眼泪一样真挚,“玖玖你一直拿命帮我救我,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
      我必须杀了皇帝。
      季吹星为了报仇做的第一件事是送信。
      我写了一封密信,让季吹星必须在约好的时间里派人秘密送到太子手上。
      小知不在,陈兆回京后他的大部分势力不再为我所用,李循司也只能帮些小忙,至于我留的后手现在是完全不可以动用的。
      思来想去,季吹星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近来开始学着经营侯府,外出交际越来越频繁,旁人以为他婚期临近渐渐收了心做正事,侯老夫人正忙着筹备他及冠后的亲事,只有我知道他在默默扩充手下的势力。
      已经是春夏交替之际,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季吹星收到任务完成的消息时扇着风走进凉爽的药库。
      药库建在半地下,冬天冷得出奇,夏天便格外舒适。侯老夫人虽然放我出了药库,但我日常起居休息还是只能呆在药库。我挺满意这安排,毕竟药库僻静少有人往来,现在除了偶尔来监视我的人,药库没了把守,我在药库搞出什么大动静也没事。
      季吹星并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我之前就告诉他,收到密信后太子很快就会想办法找到送信的人进而找到侯府。在这之前季吹星必须要拿到侯府的实权才能和太子博弈。
      “……”,季吹星大概很想问我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太子这么迫切。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就是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写。
      他用力扯了扯我的腮帮子。
      一点都不痛。
      其实我只是写了几行字,我问太子想不想知道他的生母下落,我告诉他我什么都知道,包括平夏公主注定保不住腹中的孩子。
      很快,平夏公主产下死胎的消息在京中沸沸扬扬,随即又像夏日的雪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子果然找上了门。
      季吹星从宴会上回来时醉得已经一塌糊涂,半夜我从药库偷溜出来拿着点燃的烛台站在他的床边,正思考着要不要叫醒他。
      季吹星突然费力起身,结结巴巴地说话,“太子,我见到太子了……”
      他喝得太醉了,睡了一会醒过来,说话还是有点不利索。
      本来只是寻常的聚会,季吹星吃了一点,便留意到气氛不对,像是有人窥视着自己。他故意像平时纨绔的作风一样,喝了一杯又一杯,装成醉倒的样子,让贴身的小厮送他去马车,穿过寂静院子时半眯着醉眼留意到暗处站定的人。那不是探子,那是太子本人。
      “玖玖那封信里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咬破的手指强硬塞到季吹星嘴里打断他的问话,季吹星下意识吮吸着血液,意识越发不清醒。
      我不想让他知道信里我写了什么,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绿袖的死虽然不是公主所为,却也和她脱不了干系。所以假香囊里没有我要陈兆取回的香料,那两个香囊分别放着的是相克的药物,两者离得越近产生的毒性越大,公主会产下死胎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不会让她如陈兆所想的去死,因为我真正想要折磨的只有陈兆。药物相克的毒性也同样会影响他,我骗了他,那又怎样呢,我狠心看陈兆痛苦,我要他比绿袖死去时更心痛。
      除了被含得温热的手指,我觉得自己好像逐渐失去了心脏的温度,全身上下变得千疮百孔,冰凉刺骨。仇恨是会毁掉人的啊。
      我亲了亲季吹星嘴角的小痣,吻了吻他总是流泪的眼睛,然后才掉下来眼泪。
      即使我愧怍地吻过他千百遍,但我还是利用了他。
      我不会后悔,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没有后悔的机会的。怀抱绿袖那小小的坟头时,我就已经决定首先利用我自己,——即便是我的真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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