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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9) 药人女主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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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
京城里关于平夏公主的传闻多得像是季吹星小时候最喜欢的金项圈上的宝石装饰。秋日里温暖的下午,我仰着头问在高高架子上左翻右找的季吹星关于平夏公主的事时,季吹星正要把这个五彩斑斓的金项圈拿给我看。阳光映射下的金项圈差点闪瞎我的眼,我捂住眼睛,不禁对这个项圈上到底有多少闪闪发光的宝石产生了疑问。
季吹星灵活地从梯子上跳下来,“你对平夏怎么有了兴趣?”
“之前跑马你应该听说了她的性子,京城里她的性子也是出名的……”
——刁蛮任性,专横跋扈。
大家都这么说。
我把手拿下来,看着季吹星。季吹星也看着我,把手中漂亮的金项圈递给我,示意让我试戴,摆出一副我不戴就不说下去的架势。我只好套上了这个黄金的枷锁,对我的脖子来说真是沉重的负担。
季吹星满意了,回想着记忆开口叙述,皇帝表兄怜爱她幼时没了母妃,对她过于娇纵,让她长成了蛮横个性,——想要的即使是别人的也要得到,自己的别人碰也不能碰,有怨定是睚眦必报,从不体谅他人。他说完就停了下来,但是对上我期待下文的眼神,生出了几分心虚,“没了。”
“没了?!这就没了……”我完全不可置信,你们不是亲戚嘛……
仿佛能读懂我未说出口的话,季吹星顿了顿,决定还是多说点,神情像是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忧郁,他叹了一大口气才勉强开口,低下头向我承认,“……其实我,以前和她有些许相像。”
因为年幼失孤,长辈溺爱,他曾倨傲到目空一切,为了些旧事差点惹出大祸端。原本溺爱他的候老夫人对他耳提面命,每年避暑都请清无大师教养他,又为了他每年放鱼祈福、施粥济民。现在的季吹星几乎都要忘了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季吹星说,玖玖,有些事,有些人,连我也没办法反抗。
我看着他难过的表情,情不自禁伸出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托起他的脸,“不要哭了。”猪头。
这个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曾经关着我们的小小居室里,只是一个鼻青脸肿的猪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是小侯爷,不是濒死的人。世俗的一切都远离我们,我只想亲吻他。
——“你在想什么?”
瓷杯在我腿前炸裂,飞出的碎片划伤了我跪在地上的腿。鲜血的味道淡淡地在华丽的公主府里这一方堂前弥散开来。
刚才质问我的侍女,立马退到一旁跪下颤颤巍巍喊公主息怒。
隔着一层纱帘坐在高位上的公主,在侍女多番盘问我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之后,终于有些烦躁地开口,“你在想什么?”
季吹星向来是允许我私自出府的。立冬之后,我出府出得愈发频繁。偏偏今日偷偷溜出了侯府没走多远就被人套了麻袋。再见光明时,我已经到了这里,低着头跪在堂下,先被老嬷嬷打了几耳光说我狐媚子给了驸马爷香囊私授情意,惹得公主不快,气走了驸马出使西域,罪该万死,又被侍女用簪子戳了十指指尖,问香囊到底是谁的从哪得来的。因为药人身份,我对痛觉的感知并不强烈,面对折磨还能维持镇静为自己辩解。
只是我这副没什么情绪说话的样子总容易让人误解。公主淡淡地开口,“你也不必想些什么借口来搪塞本宫,本宫知道香囊是谁的,也知道你和香囊主人的关系。”
“在清风寺时,本宫见过她一面。”
那是春日的祈福,寺庙里为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儿都燃满了香。本该陪同她上山的驸马腿疾发作,她瞧了瞧跛脚的驸马,忍下不快和嫌恶说,不去就不去了,也不必坐软轿再勉强。抛下驸马,她就这么坐着软轿上了山。原本她从来不肯走没有石板铺成的路,怕泥土会脏了精致的绣鞋。只有那一天听清无大师说了尼姑庵里天然生成的石像,她难得好奇,才决定去看一看。因为有孕她走到哪里都是被一群人小心照料着,于是这次特意避开了外人,她挺着肚子慢慢走到了尼姑庵门口。门没有关,她就慢慢往里走。有人经过她身旁,她匆匆扫了一眼,却被完全摄去了心神。
这世上可能有两个完全相像的人吗?微笑的样子,做事的动作,连说话的声音都如此相像。她以为她的驸马,已经是世上少有的温柔了。
虽然救了她一命的驸马不怎么笑,好像没什么喜好的冷淡,但说话总是轻柔温和,对人体贴入微。喜甜,喜桃花,对青色爱得出奇。可她偏爱于新鲜光耀的颜色,衣服华丽,金线珍珠猫眼石大多亮的扎眼。这种清淡素净颜色做出的衣服,她穿上仿佛像另一个人。她从来不委屈自己,这样的衣服试了一次便丢开扔在一旁。但又多少次不信邪叫人做这样颜色的衣服,只要加上金线的刺绣,满缀的珍珠翡翠,鸣叫的宝石眼凤凰。可是这样轻薄的颜色怎么能堆砌如此华贵的沉重,做出来的衣裙没一件好看的,最后她都嫌弃地让人扔到了库房。
直到穿着她瞧不上的青色素衣,抱着山中晚开的桃花的人出现向她问好,明明是普通的样貌,能让人记住的只有眉宇间淡淡的一缕愁和动听的嗓音,但她在那一瞬间感到了眩晕,惊觉到温柔的驸马只是一个模仿眼前人过于拙劣的赝品。
平夏默默站定在那里。
东风吹来雨雾一样的梦,对早死的阿娘仅有的记忆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仍在温柔问询娘的小囡囡吃得可香睡得可好下雨了知道不知道回家去。
——“下雨了,您不去避雨吗?”
面前人的脸逐渐和梦境里的重合,阿娘,我的阿娘,平夏捂住了肚子,腹中的孩子也似有同感。
……
“这个可是她让你送的?”
我于是开口,“她已经死了,这是她最后给我的东西。”
层层纱帐中平夏攥紧了手中的香囊,厉声质问,“胡说!怎么可能?本宫又没有杀……”
公主突然噤声。
我静悄悄地抬起了头,直视纱帘遮掩下明明年岁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女。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我也知道季吹星在怕什么。李循司说得对,我确实是太聪明了。
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香囊,就让公主和驸马生了芥蒂。
一旁的嬷嬷见到我抬起头,立马呵斥,正欲动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喧闹声。“拦住他!拦住他!”没等反应,便有人急匆匆冲了进来。
“洛玖玖!”
我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紧紧地压在了怀中,眼泪和汗水全都掉在了我身上。季吹星用手臂圈住了我,我的脸被迫紧密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跳得飞快的心脏的声音。黑暗里季吹星的声音却变得平静下来,“平夏,我府上的侍女没有能惹到你的事吧。”公主嗤笑了一声,“你倒是挺看重她,你可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事。”季吹星警告性地说,“我祖母已经去皇宫见太后娘娘了,我此番前来也是有要事和殿下你相告。”
季吹星把我抱起来,我的血蹭到了他身上,“而且就算我的侍女做了什么,说到底你也无凭无据,否则怎么只会干出私掳这种事。”
“你怎敢这么对我说话!”平夏有些恼了。
“把你府上对我的侍女动手的人交过来。”季吹星抱着我转身离开,“陛下说,你做的过火了。”
“……她只不过是一个药人而已!”
季吹星猛地转身,框住我的手无意识握紧。
“你说什么?药人是什么意思?”
平夏自知失言。药人这事太过阴毒,大家都心照不宣隐瞒。
季吹星还要追问。我在他怀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和下巴,我说季吹星我好疼啊,我们走吧。
而李循司及时进来向公主行了礼,“殿下,奉陛下之命,麻烦请您将犯事的人交出来由我们审理。”
季吹星听了平夏的话实在有些心神不宁,只好抱紧了我,出来把我带到了马车上。一个小侍女机灵地送来了药盒,季吹星于是就让她给我上药,他去处理李循司那边的事。
名叫小知的侍女,拿着药膏小心翼翼涂抹我已经紫红肿胀的侧脸。等到季吹星走后,小知轻轻地赞叹,“您真厉害。”我说我一点也不厉害。小知痴痴地看着我,连忙说,“您胆子这么大,又这么聪明,比大人还要厉害呢。”
“你家大人出使西域已经走到哪里了?”我想了想,陈兆应该走挺远了。
小知吃吃地笑,“距京城已有百十余里,只是下了一场雨,车翻了,没人受伤,但大人估计摔了一身泥。”
我有些无奈,“你家大人倒霉,你这么高兴?”
小知说,“大人要小知听您的话,现在小知是属于您的,您不喜欢大人,小知也不喜欢。”
我摸了摸她的头,交代她马上回去了我应该就要关禁闭了,到时候就看她了。
小知被摸的舒服地眯上了眼,发出小猫一样的快乐哼唧声。“您放心吧。”
陈兆走之前把他在京城里的一大半势力都交给了我打理,小知是他附带送给我的手下。虽然小知是搜集情报的高手,武力高强,但是很不听话,陈兆拿她这种外出历练背靠隐世家族的家伙完全没办法,于是干脆送给了我。
我当然是欣然接受。毕竟我现在能用的力量还是太少了。把香囊的事挑破,再煽风点火送上我自己,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多亏有小知帮忙,救与被救才这么顺理成章。
虽然确实是结结实实受了伤,不过我总算可以确认了。接下来就要好好研究研究我的毒了。
果不其然,没等季吹星处理好,我就已经被人带走了。侯老夫人强制插手了这件事,惹出这么大祸端的我最后乖乖跪在堂下。
“没想到吹星竟然这么看重你。”
……总觉得是很熟悉的台词。
事到如今,侯老夫人叫人掐着我的下巴让我被迫扬起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是有几分姿色,不过连漂亮也算不上,吹星的眼光真是变低了,能被你这种小丫头利用。可怜了我的傻孩子。”捧着一颗真心被人玩得团团转,结果成了人家磨刀的板。
老夫人让人把我带下去,关进药库里。毕竟我也只是一味药。
压着我的嬷嬷提醒我,“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多了,只是还没有到你死的时候,你最好老实点。毕竟老夫人只要你的一颗心,缺几根手指还是耳朵,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默不作声被她们扔进了药库里。这其实是我最熟悉的环境。十三年的药谷生活,让我对每一种草药都无比熟悉。目的达成,我本来应该高兴。但我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扒开衣领,把贴在我脖子上的项圈拿了下来。这并不是季吹星那个华贵的项圈,只是一个不怎么漂亮的用细银丝做成的项圈。
那个吻我终究没有吻下去。我低头时,沉重的黄金项圈就冰凉地勒住了我的后脖颈。季吹星后来查看说尺寸还是有点小。我不懂他研究项圈尺寸的意思。他咳嗽一声红了脸,不好意思中扭捏地看向我,“你忘了吗?”
“……”我没敢说话。
季吹星气死了。他抓住我的肩膀,摇个不停,“洛玖玖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说的话你从来不放心上!!!”
他最后哼了一声,“那你就等着吧。”
我一直在等着。
但真要送给我的时候,季吹星犹豫了。“……我做的不怎么好看。”
我开始说胡言乱语,“怎么会季吹星最厉害了,做的什么我都喜欢。”
他把项圈塞到我手里就跑了。我盯着这个仿照着他小时候项圈的款式做出来的一点也不一样的项圈,突然就想起来了他想让我记得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种东西,我也会做,以后做给你就是了。”]季吹星承诺的“以后”这么快就到来了。
不见光的药库里,我看着我们的“以后”掉下来眼泪。
季吹星,对不起。
洛玖玖好像没办法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