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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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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山,水是水,月亮转啊转,忘不了。
忘不了,残垣断壁;忘不了,孤魂野鬼;忘不了千年前的心上人。
人总是会怀念一些过去轻而易举得到而如今失去追悔莫及的事物。就像冬天寒冷的时候,有人就会想念燥热的夏天。
因为季吹星的热病,夏天去城外山上寺庙避暑,一直以来是侯府的传统。侯老夫人早就让人向城外山上最大的古寺清风寺递了拜帖,定下了两个院子。季吹星说可以带我去山上看绿袖,正是借这个机会。
绿袖给我的回信中说到自己已经安置下来,就住在清风寺后山的尼姑庵中。清风寺寺大,多接待京城中贵客。独身女客寺中苦修不便另说,银钱便是一项大的支出。尼姑庵虽小,但五脏六腑俱全,其中还有一处天然清泉,景致甚雅。
我回忆起来她的话,坐在去山上的马车中还在出神。冷不丁防季吹星把冰鲜的果子贴到了我脸颊上,我被吓了一跳。季吹星收回手,眨巴了下眼,“你在想什么?”
我不想说话。
季吹星反而来了兴趣,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说说看嘛玖玖。”
我抿了抿嘴,“不要这样叫我。”
他装听不懂,“玖玖,玖玖……”
我一脸严肃看着他耍赖。
结果季吹星被盯着后声音越来越小,叫个名字反而把自己叫脸红不吭声了。
被人盯着就不自在了。
——我想着季吹星真是没志气。
他突然开始转移话题,“玖玖我感觉我的病好像好多了。”
季吹星说,往日侯府为他找了好多药都一点用都没有,也不知道今年到底用了什么药,他竟然觉得身体比以前好了些,发病的时候也少了。虽然生病的时候不记事,但是能记起来的那个药的味道竟然一点也不苦。
“比我平日吃的那些蜜饯果子好像还要甜。”他讨好着对我笑,“只是可惜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这药是什么,只说是什么稀奇的药材,必须得秘密才行,要不然我就藏一点,也让你尝尝了。我记得你不是最爱吃绿袖做的糕点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脑子里却稀奇地蹦出了之前尝到季吹星血的味道。我说自己五感皆失,其实只有味觉退化得尤其明显。那次罕见地,我却能够尝到季吹星血的味道。我想我的血会比季吹星的还要甜吗……
季吹星并没有把这个当做重要的事情,只是观察着我的反应,看不出我那张僵硬的脸上的反应,犹豫了一下便继续往下说些山里寺上的风趣旧闻,提到清风寺的方丈大师对他最好以前常带着小时候的他去钓鱼。我吐槽和尚怎么还钓鱼,季吹星却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愿者上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正说着清风寺旁边的那条河有灵性,马车突然便停了。原来是山路陡峭,没办法再往上走了只能下车步行爬山。众人卸下行李,随行的挑夫便会把行李运到寺中。侯老夫人年岁大了,坐着软桥,跟在上山队伍后面。本来想让季吹星坐软轿,季吹星不大高兴,自己身强力壮怎么不能爬山。这么一说,侯老夫人也就笑了,是啊,这病眼看着也渐好了,多动动自然是好的。
但我其实是想偷懒的,季吹星这样我也不得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我很想大声抱怨,结果只是忍气吞声地往前冲。毕竟绿袖在等我,早点到寺里也是好的。这下换成了季吹星跟在我屁股后面。嘴上说自己身强力壮,但其实他平日里就只跑跑马逗逗鸟,哪里有这么剧烈运动过。等到了寺里安排的院子,季吹星找块干净地方就趴那了,也不怕我看他笑话。
我还没笑,身旁突然出现的方丈大师笑了起来。这个老头真的很好认出,季吹星说他脾气最好,总是笑嘻嘻,头比常人圆润,旧僧袍上打的都是补丁。我盯着那个浑圆的脑袋,不由感叹声好圆。方丈大师笑话完了季吹星,听见了我由衷的夸赞,笑眯眯看着我,“阿弥陀佛,女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衲法号清无,不知女施主名讳。”
我连忙介绍自己名叫洛玖玖,清无大师点了点头,“玖玖施主眼光不凡,识人甚清,真是难得的慧根。”
季吹星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偷笑,结果清无大师矛头一转,一本正经地说季吹星脑袋尖尖,一看就是榆木脑袋,要大火烧大雪冻才能通透成才。季吹星说这么干榆木早烂了,火一烧就成灰,雪一盖就全潮了,卖榆木的人听了气也会气死。清无大师对此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趁着季吹星兴致勃勃要和清无大师去后山钓鱼,我说自己想顺便去尼姑庵看绿袖。季吹星一直没忘这件事,“你想去可以多去一会,一天也没关系,我能应付得过去。”季吹星细致拢了拢我跑散的头发,他看着我,仔细叮嘱,“你想绿袖这么久了,要好好在一起玩。”上山之前,季吹星便单独叫了一个挑夫,先把我那装了几件衣服的包裹送了上来。他替我拎着那个小包裹,与清无大师走在了我前面,我对季吹星想说却说不出话,只好抿住了嘴,默不作声跟在他们后面。
后山蝉鸣格外喧嚣,季吹星和清无大师找了片阴凉地,便琢磨着怎么钓鱼。他们钓鱼就是捡了个木棍系了根细线垂钓,连个钩子也没有,还向河里倒了几桶生虫的陈米面制成的饵料。难怪是“愿者上钩”,鱼喂肥了几圈也不见得钓上来一条。
清无大师笑着解释,钓鱼钓鱼,不为我钓,鱼又何必上钩,只是喜欢其中乐趣,那最宝贵的已经得到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河里的鱼肥了,河边的百姓便有几分生计了。
季吹星送我到了尼姑庵门前,把包裹给我,又仔细交代我照顾好自己,才回去钓鱼了。接待我的老尼姑受过季吹星派人知会,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将我引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前,恭敬地说稍后将为我再收抬一间休息,我谢过她的好意。绿袖正好出门迎接我,听见了便说我们可以住一起。
老尼姑走后,绿袖对我解释说,尼姑庵来的客少,几个小尼姑住的都是大通铺,像未住人的厢房都落满尘灰,老尼姑打扫来不及,再准备一个就是把自己的让出来给我住了,还不如住在一块别叫她再费力气了。
绿袖拉住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雀跃地说,“尼姑庵的斋饭好吃,而且这里的清泉可供人洗浴,等晚上我们吃过斋饭正好可以一起去洗。”
我没想太多便点头答应,结果真到了晚上站到了水池旁,我就开始后悔。绿袖早脱去了一切衣物下了水,看我傻站着,以为我顾忌着池边露出地面的半个含笑看人的巨大石像。她认真说,“不要怕,不过是一块有灵性的石头碰巧有了人的神情……”我说不是的,我不怕这石头。绿袖反应过来,揶揄地笑,“这么大人还怕羞吗。”我只好慢慢解开衣服,将双手背在身后,尽量遮掩住手臂,缓慢挪动着脚步,硬着头皮下水。绿袖奇怪地看着我,我知道我这样看起来一定很像鬼鬼祟祟的呆头鸟。
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才下来,结果我只是往前挪动了一下,脚就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巨大的落水声响起,绿袖连忙过来救我。我惊恐扑腾着像一只真正无助的落水鸟。绿袖一边笑一边费了老大的劲才把我拉起来。我满身都是水,脸上像是被一层水膜蒙着一样,甚至睁不开眼睛。听到绿袖笑,我不由控诉她太坏了现在还笑话我。但是明亮的月光照下来,绿袖突然不笑了,她默默扶住了我的手臂。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想把手抽出来。但是绿袖不肯放手,她贴近我手臂查看的脸是湿漉漉的。我眨动眼睛,水珠从眼睫向下滚落,一滴又一滴打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我说我不想让你看到伤心。
我说这些伤口已经不疼了。
池子旁的青蛙还是□□叫了几声,石像含笑的脸上缓缓滑落凝结的露珠。今夜我是躺在绿袖怀里入眠的。她哼着哄孩子的歌儿,一只手摇扇对着我吹风,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拍着我的背部。轻柔的歌声随着微风吹入我的梦境,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似乎曾经也有人珍爱地把我深深搂在怀中,为给我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在我被卖掉成为药人之前,也许那已经是襁褓中的往事了。
梦里的歌声渐渐停止了。我从夏天的梦里醒来,绿袖已经不见了。
李循司找了一个好地方给绿袖下葬,为了避人,只有我们两个干活,头对头锹对锹挖了十余尺的深坑,他扬土扬得我们两人都灰头土脸。薄棺钉牢之前,我最后一次握住了绿袖的手,从此往后,尘归尘,土归土,死人的债活人来讨,你的仇我来报,地府黄泉我们再相见。
等下葬之后,我对李循司说,“你先在路上等我,我有些话要在墓前说。”李循司默不作声并不动身,我轻轻推了推他的铁锹和他的手。他最后叹了口气,“别冲动……”他莫名其妙突然的一句话让我脑子一懵,反应过来想笑,扯动嘴皮却只能冷笑出来,“我不会寻死的。”
眼看着李循司总算听话走了,我扭头对一旁树林里的人说话,“还不出来吗?”
京城有名的瘸子驸马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奔出来跪倒在地上几欲昏厥。陈兆到了告别的时候总是姗姗来迟。明明有尊贵的妻,有未出世的孩儿,有世俗的一切,可他跪在地上呕血的样子不像是正新婚燕尔的郎君,倒像个才寡了的怨夫,枯瘦得像衣服里的鬼。恨啊怨啊毒死了人心,我对陈兆说,“你想报仇吗。”
我审视着这个没用的怯懦的爱而不得的人,重复着再问了一遍,“陈兆你想报仇吗。”
他抬起了头,双眼血红。“我该做什么。”
于是我告诉了他西域有一种稀有的香料,只要他在春天时带回来,我就可以用此香料制出一种天下无人可解的奇毒。
陈兆听后心存疑虑地看向我,我挽起衣袖显露出取血所致的累累伤痕,向他证明,——我是药谷谷主的第九十九个弟子,是最受重视的药人。
这种奇毒,连我的师傅,亲口告诉我配方的药谷谷主也无法解除。
不知道是早就有所耳闻,还是相信了我的证明,陈兆说,今年冬天皇帝要派人出使西域,他会跟进出使的队伍里将香料带回。
我对他的轻易相信并不惊讶,只是最后交给了他一个翠绿桃纹香囊。陈兆颤抖着手,捧着香囊,又哭又笑,如获至宝。
绿袖被杀的同时,她的一切都被毁掉了。衣物和收拢在箱中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就好像人去楼空,所以尼姑庵里的尼姑们也都说她失踪了。
我走出这片围着小小坟包的伤心林,正等着我的李循司说,玖玖姑娘你的忙我算是帮完了。
我抬头望他,“谢谢你李循司。”
李循司看我一眼,又闭了下眼,“……我不会再帮你了。”
我真笑了,“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循司。”
李循司把头扭过去,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赶着驴车,载过棺材的后车现在又载着稻草上脏兮兮的我。
车轮在破石头路上滚动声音太大,他不得不大声说,“洛玖玖,有的小忙我还是愿意帮的。”
我大声回复,“好!!!”
大风卷过枯黄的落叶,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