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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4) 药人女主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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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临安府的第二年,季吹星的生辰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这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天地洁白,阵阵北风寒冷干净。为了筹备他的生辰,临安府上上下下准备了近两个月,那一天到底来多少个宾客,到底奏响了多少弦乐,我已经记不清了。金银珠宝、丝绸罗缎、珊瑚奇兽流水一样的贺礼进入,让跟在季吹星身后的我眼花缭乱。
季吹星是有一点厌烦的。但侯老夫人已千叮万嘱,让他敛住了情绪,把他从小就熟习的礼节拿出来。虽说是他的生辰宴,但这场宴会上多数人并不只是为他而来,其中多少利益纠葛难说,他也不会跟我讲。
秀丽的湖蓝新衣,衬得他平白多出几分沉静,冷淡脸上一点点的笑,是白釉瓷器上恰好的朱砂。我跟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他肩膀旁垂落的乌黑碎发,和脑后一摇一摇的马尾尖。
陈兆是跟着丞相父亲和兄长一起来的,绿袖站在身后侍从队伍的最边上一点不显眼。众人面前,季吹星只能与陈兆打了个招呼就作罢。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季吹星代表着临安府接待宾客,就既不能过于热情,也不能过于冷漠。
到了点起烛火的时候,季吹星才难得脱身,走到私密处,他捏了又捏我的袖角,“洛玖玖你累不累?”
今日应酬太多,他嗓子有点哑,说话时竟然有了温声细语那种感觉。季吹星低着头与我窃窃私语,“回我院子里去吧,你点上炉火,煮壶茶,坐着取暖,我等会就去找你。”
我点了点头。
季吹星就笑了。
他总是莫名其妙的高兴,又叫我一声,“洛玖玖……”
烛光明明暗暗间,季吹星脸上的神情就显得越发温柔不真切,他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痒了起来。
雪还在往下落,发出簌簌的声响,我想起了以前那个莽撞的吻。
呆愣住的我被敲了下头,季吹星嘲笑我“怎么还傻了。”
可直到坐在了屏风前盯着院里的一片雪,插着腊梅花的花瓶旁烧着炉火,壶中的水沸腾冒着泡,我还发着呆。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双眼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绿袖。”
她噗呲一声笑,“玖玖你真厉害。”
“我都没有出声,你怎么猜到是我的。”她绕到我身旁坐下,自然而然提出一盒糕点,“吃吧。”
我咬着点心,突然问,“绿袖,为什么,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吻一个人……”
断断续续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羞涩。
绿袖没有说话,她安静了好一会才笑,“玖玖。”
“你知道吗……我的这条命是被少爷捡回来的。”
绿袖扬起脸,笑得有些苦涩。
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子,混在人群中毫不出众。
除了那天生的好嗓音,她一无所有。
陈兆爱听曲,她是旁人为了讨好陈兆送来的礼物中最朴素贫贱的一个。若是陈兆不要,她也只有被处理掉的下场。
唱一千首曲子,拨一万下琵琶,她的手臂上全是斑驳的伤。
柔柔桃花枝下,多少美貌歌姬唱过,她们的歌声比黄鹂还要悦耳,她们的美貌胜过世上一切华丽羽衣,依旧轻贱到只是随意便可送出手的礼物。绿袖知道自己生得不漂亮,嗓音也不是最好的,怀着恐惧,她没有忍住眼泪。
她们都是笼中雀,比歌声比羽毛比谁更光鲜亮丽,只为了讨人欢喜。
可陈兆留下了她,再也没有让她唱过曲。
绿袖对我说,她不明白当时陈兆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怜惜,也许是同情……”
直到她当了陈兆的侍女,才懵懵懂懂有些感觉。
“再华贵的鸟也是关在笼子里的。”
绿袖捧住我的脸,“玖玖,两只笼子里的鸟,爱也是没有自由的。”
她笑了,眼里含着泪光。
我说不出来一句话,过了一会才有些执拗地喃喃,“可是不试试……”
说话被人打断,——“你们怎么了?”
陈兆扶着半醉的季吹星从院子里走了过来,与我们说话时没注意,便被季吹星玩笑着压到了雪堆里。
陈兆从雪堆里探头,头发上都是雪,又气又笑地顺手捏起雪球往季吹星脸上砸。
院子里因为季吹星之前就吩咐过,所以没有旁人。没有护卫,季吹星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大喊大叫着要我帮忙。
我扯着绿袖过去,捞起雪球也往季吹星身上砸。绿袖本来还想袖手旁观,结果陈兆的雪球就跟她擦身飞过,她轻笑的样子有点可怕,掐个雪球就加入了我们,开始无差别攻击。到最后谁也没落得好处,我们四个人滚满了雪,浑身湿漉漉。躺在雪地里,季吹星偷偷拢住了我的手。他手指冰凉还要扣住我的手,这样取暖要把人笑掉大牙。
陈兆说绿袖砸雪球太过分,绿袖只好捏了个雪娃娃哄他,也教会了我和季吹星一人做一个。我手笨捏得丑,季吹星一边笑我,一边给我的丑娃娃扎上了满头的腊梅花。出于感激,我就送给他我捏的他。看着潦草的猪头雪娃娃,季吹星百般嫌弃,“这是什么,丑死了。”我说你不要就算了,他赶快护住,咬着牙收下,“我又没说我不要!”我把我们的雪娃娃都摆在了季吹星之前要人种的腊梅树下。
等我们都换了衣服围着炉子哆哆嗦嗦烤火取暖时,还能看到那雪地上满院子凌乱的脚印,和四个雪娃娃乖乖地坐在树下。
陈兆和绿袖离开的时候,绿袖临走附在我的耳边,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玖玖……很久之前我也有过期待的……”
我看着陈兆一定要扶她上马车,看着他们的表情、语气和眼神,陈兆态度温柔又强硬,绿袖无奈妥协,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如此契合,让我难以想象他们分开时的样子。
那天半夜里季吹星病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发病。
众人面前我用小刀划开手腕,冰冷的刀锋贴着肌肤的时候如此寒冷,流出来的血一滴一滴被接住。滴满了玉瓷碗时,我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侯老夫人亲手拿着玉瓷碗喂着季吹星,他早就已经神志不清,被哄着迷迷糊糊着张口咽下,过了一会面上的潮红就有些消退。
侯老夫人大喜过望,“真是神药!神医果然没有骗人。”
她眼神一转,看到正用手帕捂着伤口的我,连忙喊人为我治疗,另外煮些补气益血的汤药要我多喝。侯老夫人第一次慈祥地对我笑,“你是个好孩子,千万要身体健康。”
发病的季吹星身边离不了人,我在他身边照料了快三天,他的病情总算好转,也不再需要服用我的血。
等太阳出来,阳光正好,季吹星拖着我在院子里晒着暖。
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一别不过多日,陈兆被赐婚的消息很快便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