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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和猪头少年的二三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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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这似乎是个很遥远的词。
顺从地跟着人离开,我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猪头一眼,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隐忍地闭口不言。
拉上车帘,我垂下眼,下次再见他就再也不只是猪头了。
师傅神定神闲地坐在马车里,“玖玖,你回来就好,提前和小侯爷见过面,你也该明白了。”
[我逃不掉的]
[这是命]
我叫洛玖玖,是药谷谷主的第九十九位弟子也同样是药人。
当年冀中大旱,人吃人都已习以为常。为了一点钱,父母将我卖给了人伢子,我被按在米肉铺的案板上供人挑选身上的部位。
“肉最实在。”
“心肝有滋味。”
围着案板饥肠辘辘的人们眼中涌动着贪婪的光,仿佛下一刻便会化身野兽豺狼扑上来撕咬我身上的血肉。
三串铜钱被扔在案板上,师傅说这人我要了。
要活的死的剥皮得加钱。
我双目无神,最后只紧紧抓住了师傅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活的。”
师傅解开我身上的束缚,抱起了我。
那年除了饥荒,还有一件事。
临安府侯夫人早产去世留下的遗腹子季吹星三岁突发恶疾,被诊出来先天胎毒,活不过二十岁。
苦求到药谷里,师傅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了诊治。
师傅买回了我,要我做药人。六岁入谷,十三年的幽闭不见天日,我每日要浸在浓稠的药液里,泡到手脚皱巴巴发白,皮肤火辣辣疼痛,身上是经年不散的苦涩气息。
长期药浴使我丧失了味觉和嗅觉,到最后我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很难做出表情。
在富丽庄雅的临安府里,我站在师傅身后盯着身旁案上一只盛满西域鲜果的翠玉缠枝盏发呆。
我是为临安府小侯爷而炼成的药人,师傅说在及冠前我最好贴身跟在他身边,我身上的气味可以安抚季吹星身上的胎毒带来的燥热,而如果季吹星突然发病也可以用我身上的血救命。
堂上人乐呵呵地拍板决定了我今后的用途,我沉默地待在那里,眼神只盯住那只精美绝伦的玉盏。
——这么一只玉盏可救济寻常灾民百人,可供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也可买下千百个卑微如草芥的我。
......
季吹星被叫过来时满脸不耐,“干什么?”
直到一眼看见了我,他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侯老夫人温和地笑,“吹星,她以后就跟着你了。”
谁也没说出我只是一味药,是季吹星最重要的那味药。用人做药这种事过于残忍,大家都瞒着他。
季吹星一无所知,表现出了掩饰不了的高兴,喜滋滋地瞥了我一眼又一眼,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抱怨,“又给我安排探子呢。”
侯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季吹星嗔怪道,“你不想想你干的那些出格事,我不安个探子怎么管住你?”
他撇了撇嘴,“没事那我可走了。”斜我一眼催促,“你还不赶快跟上。”
我望了一眼师傅,师傅含笑抬手推了推我的肩头。
——[这是命,我逃不掉的。]
拜了师傅最后郑重一拜,他曾是我的第一束光,现在又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和对待那前九十八位弟子、不药人一样。师傅一直都是个狠心的人,可我怪他,怨他,却没法恨他,他救我一命,我也拿命还他。
“师傅,归路望珍重”,我礼毕起身抬头,露出平静的微笑。
师傅笑容凝滞一瞬,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便是生死末路,人鬼殊途。
跟着猪头,我转身离去。
雪白长发披散在身后,师傅穿着那身宽大的青衫,在闪烁的金色火烛中眼神晦涩,抿紧了唇。他整个人过于清瘦,飘渺美丽如同鬼魅,不笑时就毫无人气。
......
季吹星把我领进了门,反手关上了门,这屋子却没有那么夸张的华丽摆设,柜上摆的是话本,台子上放的是稀罕的小物件,软椅上扔的却是八九岁幼童才玩的玩具。
我好奇地四处张望,最终视线落在玩具上。他不乐意地把我的脸扭了过来,“看什么看?”
可说话这么凶,他脸却红了,“那是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做的,我最近才拿出来晒晒太阳。”
在屋里晒太阳,我表示我懂了。
但生前在朝中总揽大权的临安侯竟然会做这些小玩意,我有些惊讶。
在发妻早产去世后不久,临安侯爷也很快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季吹星这个孩子。可季吹星一直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啊。
......
“喂......你没事吧?”
我被问得“啊”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他。
季吹星看起来有点担心,迟疑地开囗,“你看起来......”
但话未说完,忽然他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着那玩具,“那什么,这种东西我也会做,以后我也给你做一个。”
但我只是迷惑又奇怪地,傻傻应了声好。
季吹星盯我良久,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拉过我便往外跑。他带着我奔跑在华丽的府中,在仆人的惊呼声中一路跑向马厩。
一匹健壮的红鬂烈马正在吃草料,不用小厮,他将马牵出,利落翻身上马,向我这边倾过身,一手抓着马的缰绳,一手伸向我。
他看着我,低声催促着我,“快上来。”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我要花多少年时间才能在死后忘记,——十六岁的少年风华,锦绣富贵温柔乡纵养出来的轻狂,难以忘怀的意气风发,这时候的季吹星满眼都是光。
我下意识便伸出手去,季吹星满意地笑,握紧了我的手,一把将我拉上马,他说本少爷带你去玩。
京城主干道朱雀街只准马车通行,这时间并没有几辆。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来,街边小窗纷纷被推开,人们都探头出来瞧热闹,看何人敢在朱雀街上横行,——红衣纵马,执着金鞭,当真是年少轻狂、嚣张肆意的临安府小侯爷,当今太后是亲姑姑,皇上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人人都娇惯他,人人都知他活不过及冠。
有好事者从窗口掷花,一时间红雨漫天,花香四溢。
季吹星在清凉的风中快活大笑,我身后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就一阵阵震颤,震得我心口酥痒发麻,忍不住也想笑。这是十几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冲动,——我想开怀大笑,想笑到眼泪都出来,任凭风把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和初入京城的逃离不同,这一次我有一瞬间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
然后季吹星就因当街纵马被一脸无奈的李循司当场擒获,他把我藏到身后,小声说,“快躲好,别让李循司看见你了。”
李循司:我眼不瞎,还有这街上住着的人都看到您怀里有人了。
李循司咳了几声,“那小侯爷请随下官走一趟吧。”
季吹星被带走时突然出声。
“洛玖玖。”
我有些惊讶,其实在被绑时我就告诉过他名字,但季吹星从来都是你或小乞丐的叫法。
他定定地盯住我,声音很轻地问,“你高兴起来了吗?”
我懵在原地。
之前我难道一直都是不高兴的吗......他,怎么知道......
季吹星低下眼睛,耳朵尖烧红,白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点涩然的情绪。临了只是说,“下次我带你去城外跑马吧。”
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不是特意为了你,只是我想去痛痛快快跑上一场,在京城里被管来管去......”
[所以笑起来吧,稍微高兴起来吧。]
脸上明明白白写出了心声,看着季吹星,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笑,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状,我点头说好。
季吹星只觉得手心发热冒层层的汗,脸上也红烫,本来尴尬甩手的他,只听见个“好”字,却也不由自主地扯出来了笑意,咳嗽了几声便转身就要走,走前还刻意又强调一遍“我跑马不是为了你啊你别多想”
是啊,别想那么多了,这样就足够了。
我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面部肌肉抽痛。等到季吹星的及冠礼,我会被剖开胸口,取出心头血,做成一碗汤药。
他的病愈之时,便是我的身死之日。
还有四年,季吹星就要及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