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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苦肉计 ...

  •   南曼远远跟着,既不敢打扰,又不敢让帝王离开视线。

      徐蕴落后她两步,沉默地跟在身后。

      梅香愈发浓烈,清冷地萦绕在鼻尖。

      穿过一片更为幽深的梅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引了活水的太液池畔。

      冬日池水虽未完全封冻,却也泛着刺骨的寒气,池边怪石嶙峋,覆着皑皑白雪。

      沈幽璃的脚步在池边停下,望着那幽幽荡漾的池水。

      “这池边的梅花,倒是别有一番风骨。”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品评。

      徐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欲应答,却听得她又开口。

      “男子的气性为何这般大?”

      “古人云,唯男子和小人难养也。”

      “朕倒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古人。”

      “臣也是读过些书的。”
      “该如何让他消气?算了,与你这还未成亲的说不清。”

      “臣家中还有一弟弟。阿霖每回生气送些他喜爱的东西便哄好了。”

      “他不一样。”

      沈幽璃的目光落在湖面的薄冰上,这三个字轻的几乎被风吹散。

      徐蕴站在她身后,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噎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索性胡乱出主意。

      “您跳进这冰湖里冻上一冻,皇夫殿下或许一心疼便不与您生气了。”

      沈幽璃侧过头来看她。

      “你倒是会出主意。”

      沈幽璃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徐蕴后背冷汗直冒。

      “臣只是随口一说,陛下万万不可当真。”

      话为说完,徐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一向的从容镇定,只剩下惊骇。

      “噗通——”

      水花剧烈溅起,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岸上,徐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纵身跃入水中,不远处的南曼已然纵身赶来。

      下人们此刻也惊呼着围拢过来,乱作一团。

      “传府医!快!”

      沈幽璃落水的动静很快便传开。

      宋清时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双手交叠的手在细微抖动,顾不得其他人忙站起身向梅林深处走去,脚步有些凌乱。

      池边全是人。

      宋清时拨开略显慌乱的下人,看到那个浑身沾满水的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惧与心疼。

      徐蕴一眼看到了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这池边道路平整,若非刻意,以沈幽璃的身手怎会轻易落水?

      这苦肉计,着实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和冒险。

      她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视线又落在宋清时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上时,却又微微一顿。看来这笨法子,似乎还真有点用。

      “快!还不快去准备干爽的衣物和暖炉!围在这里做什么!”她指挥若定,瞬间稳住了有些混乱的场面。

      “皇夫,陛下寒气入体,需立刻更衣保暖。” 看向宋清时,语气沉稳。

      宋清时仿佛这才从巨大的后怕中彻底回过神来,对徐蕴点了点头,

      “有劳小将军安排。”

      暖阁内早已被下人手脚麻利地布置妥当。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柔软的锦被铺在榻上,一旁还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干净温暖的衣物。

      即便换上温暖的衣物,她的身体依旧冰冷。

      “你为何会……”落入水中?后面的话在喉间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舀起一勺姜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沈幽璃微微偏头避开。

      “脚滑了。”她声音很轻。

      宋清时的手僵在半空,碗中褐色的汤水微微晃动。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指尖还有些凉,“还望保重龙体。”

      沈幽璃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带着试探的意味,见宋清时立刻转回视线,眉头蹙起,她便刻意让咳嗽变得急促而剧烈。

      “怎么了?可是寒气入了肺腑?”宋清时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拍沈幽璃后背,掌心隔着微湿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脊背因咳嗽传来的震动。

      这拙劣的苦肉计,似乎也并非全无用处。

      良久,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喘息。

      “陛下快些将姜茶喝了吧,可去去寒气。”他重新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姜汤,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褐色的汤水润泽了她有些干涸的唇瓣。

      一碗姜汤见底,他取过锦帕,动作自然地为她拭去唇角的水渍。

      “太医说这药有安睡的功效,陛下好生歇息吧。”他欲起身告退。

      “清时,我与桑榆并非你所见的那般。”

      “妾身知道的。”他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维持着一个略显局促的姿态,沉默半响才开口。

      “既知晓,又为何生朕的气?”

      宋清时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臣不敢。”

      “不敢?”沈幽璃忽然低笑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御书房里当着朕的面砸了汤盅的是你,对着朕摆脸色的又是你。”

      “那妾身斗胆想问陛下,为何在意妾身生气与否?”

      “你是朕的皇夫,妻夫一体当坦诚相待。”

      皇夫么?也好,他早该知道的。

      不需要对他有男女之情,只需确保他这个人,在她的棋盘上乖乖待在应有的位置,不惹麻烦,不坏规矩,必要时还能配合她演一出帝后和谐的戏码。

      想通了这一点,这些天的苦闷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一直紧抿的唇线也有了细微的弧度。

      “原是妾身想岔了,望陛下不要怪罪。”宋清时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温和,仿佛那天的争执从未发生。

      她心头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陛下为君,心怀天下,对妾身的关切,是恩典,是体恤。妾身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做好皇夫应做之事,绝不再让陛下为后宫之事烦心。”

      心头那点沉郁的感觉,似乎也随着他这番懂事的表态而消散了些许。

      眼前的人不再用那种让她心烦意乱的眼神看着她,不再做出砸汤盅,摆脸色这类出格的举动。

      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进退有度的宋清时。

      “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移开了,转而望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

      “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吧。”

      “谢陛下关怀,妾身告退。”宋清时行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暖阁。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幽璃独自站了片刻,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指尖触及碗壁,一片冰凉。

      她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放下了。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被理性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细微情绪甩开。

      朝堂之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江南的洪灾、漕运的整顿、前朝那些老臣们的心思,哪一件不比后宫更重要?

      走出暖阁的宋清时,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便融化成小小的水渍,洇入衣料。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覆雪的红梅,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脚步一转,走向一方小小的观景亭。

      亭子半隐在几株老梅之后,檐角挂着细碎的冰凌,石桌石凳上覆着未曾扫净的薄雪,显得格外清寂。

      这里远离了宴席的喧嚣,也避开了暖阁中令人窒息的暖意与纠缠。

      他拂去石凳上的积雪,静静望着眼前这片梅海。

      寒风穿过梅枝,带起细雪与零星花瓣,簌簌而落,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幽远的冷香。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玉蝶梅花瓣。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带着冰雪沁出的透明质感,静静地躺在他微凉的掌心。

      “殿下,风大了,仔细着凉。”月牙自宋清时暖阁出来便一直跟在其身后。

      宋清时闻声,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那边……”

      “陛下自有府医照料,徐小将军亦在旁周全,”宋清时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宫赏完这几株梅花,便回去。”

      “是。”

      徐霖揣着手炉,绕过几处嶙峋的假山石,一眼便瞧见了独自立于观景亭中的那道身影,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皇夫殿下好雅兴!”

      他声音清亮,打破了亭中的寂静,几步便跨入了亭内,

      “这处的梅花开得最好,尤其是那株玉蝶,我可是求了哥哥好久,才央着把赏梅宴设在这别苑的。”

      见是徐霖,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

      “徐小公子。”

      “哎呀,殿下就别跟我客气了。”顾安霖笑眯眯地摆摆手,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又招呼侍从,“快,把茶点摆上,这亭子里冷,喝点热茶暖暖。”

      他转头又对宋清时道,“殿下,我让他们备了您喜欢的云雾茶和栗子糕。”

      他态度热络自然,毫无拘谨,竟让宋清时感到一丝难得的松快。

      茶香随着氤氲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栗子糕小巧精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玉蝶梅确实难得,”宋清时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他目光再次投向那株老梅,“姿态古拙,花香清冽,不染尘埃。”

      “是吧!”徐霖见他搭话,眼睛更亮了几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小时候第一次来别苑就喜欢上它了。那时候还想偷偷折一枝带回去,被我阿姐好一顿训,说这梅树有灵性,折了要倒霉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模样甚是娇俏。

      想起不久前自己才折过的梅枝,宋清时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徐霖身上有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与鲜活,谈论起喜欢东西,眼中便只有纯粹的欢喜,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徐小将军是爱护这园中草木。”他轻声道,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就是规矩多。”徐霖撇撇嘴,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

      “殿下,您是不是和陛下闹别扭了?”他问得直接,眼中却只有好奇与关心,并无探究或审视。

      宋清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些许小事,已经过去了。”

      “哦……”顾安霖拉长了声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心思单纯,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宋清时不欲多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

      “陛下其实有时候也挺辛苦的。我哥常说,陛下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好多话都不能随便说,好多事都得自己扛着。”

      他这话说得无心,只是随口感慨,却让宋清时心中微微一动。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悠远。

      是啊,她是君,是天下之主。她的世界,远比他所能看到的、感受到的,要广阔得多,也复杂得多。

      自己那些细微的情绪起伏,与之相比,确实微不足道。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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