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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好像露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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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了,”徐霖见他神色似有飘忽,连忙岔开话题,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后山温泉边还有几株绿萼梅,听说这个时节也打苞了,待会咱们过去瞧瞧?只是路有点滑……”
“好,”他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便有劳小公子引路了。”
“知道啦!”他应得爽快,转身便吩咐侍女去准备防滑的木屐和厚实的斗篷,自己则殷勤地引着宋清时走出小亭,踏上通往温泉后山的小径。
雪后的小径果然湿滑,覆着一层半融未融的雪泥,两旁的古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承受不住的,“扑簌簌”落下一大片,在寂静的山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比山下更冷冽几分,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清透的寒意,却也格外醒神。
徐霖起初还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提醒宋清时注意凸起的树根或湿滑的石阶,后来渐渐被沿途的雪景和偶尔惊起的雀鸟吸引了注意力,话又多了起来。
“就快到了!”转过一处山坳,他指着前方氤氲着白色水汽的地方,语气雀跃,“那温泉是活水,终年不冻,旁边的山崖正好挡住了北风,所以那几株绿萼梅才能在这时候打苞呢!”
越靠近温泉,空气越发湿润温暖,与周遭的冰雪世界形成奇妙的对比。
温泉池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池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热气,将附近的岩石和地面都熏得暖融融的,不见半点积雪。
“就是它们了!”顾安霖跑到一株最大的绿萼梅下,仰着头仔细打量,啧啧称奇,“殿下您看,这花苞是不是比往年这时候更鼓些?说不定过几日就能开了!”
宋清时缓步走近,站在梅树下。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一枚低垂的花苞,冰凉细腻的触感,与周遭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绿萼梅性喜清寒,却又需地气温暖方能孕育花蕾,”他望着那如玉的花苞,轻声说道,“生于这冰火交汇之地,倒也得其所哉。”
他在温泉边的光滑石块上坐下,徐霖也挨着他坐下,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几株绿萼梅,听着泉水泊泊的轻响,感受着暖意与寒气在身周微妙地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月牙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无声地提醒着时辰。
徐霖也看到了,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水汽,“殿下,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山路天黑更难走。”
宋清时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青玉般的花苞。
“今日,多谢小公子了。”他转向顾安霖,语气温和而诚挚。
回程的山路因雪水半融,比来时更加湿滑难行。
宋清时跟在后头,脚步放得越发谨慎。
行至一处陡坡转角,石阶边缘结了层近乎透明的冰壳。
宋清时一脚踏上去,鞋底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殿下小心!”
惊呼声未落,原本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徐霖,精准而稳当地揽住了宋清时后倾的腰身,脚下步伐连错,以一种极其娴熟的卸力技巧,稳稳当当地将他扶回了安全的路面。
待得两人站稳,他霖才似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那瞬间的沉稳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带着些许后怕的慌乱表情,连忙松开了手,
“殿、殿下!您没事吧?吓死我了!这路真是太滑了!”
宋清时惊魂甫定,站稳身形,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方才要摔倒时,他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山石,粗糙的石棱擦破了掌心娇嫩的皮肤,几道细小的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然而,比起手心的擦伤,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徐小公子竟然会武功?而且,恐怕造诣不浅。
他抬起眼,看向正拍着胸口,一副受惊模样的人。
少年脸上惊惶未定,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懊恼。
月牙此时也迅速掠近,见宋清时站稳,先是松了口气,又落在宋清时渗血的手掌上,
“殿下,您的手……”
“无妨,只是擦破点皮。”
宋清时平静地打断他,将受伤的手掌微微拢入袖中,看向徐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方才多亏小公子援手。小公子身手甚是敏捷。”
徐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飘忽:
“啊……这个,我、我从小就皮,喜欢爬高上低的,跟我阿姐胡乱学过几招强身健体的把式,都是些花架子,不顶用的!刚才就是、就是一时情急……嘿嘿……”他试图用惯常的跳脱语气掩饰过去。
宋清时没有立刻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有些不自在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原来如此。徐小将军武艺超群,小公子耳濡目染,有些身手也是自然。”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天色不早,山路难行,我们还是快些下山吧。”
“对对对,快下山!徐霖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继续带路,只是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背影也透出一股急于逃离现场的意味,再不敢像来时那般叽叽喳喳了。
宋清时用未受伤的手紧了紧斗篷,掌心传来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惊险。
翌日清晨,雪霁天青,别苑门前车驾齐备,准备启程回宫。
沈幽璃已换回庄重的常服,外罩狐裘,立于阶前,正与前来送别的徐蕴低声交代几句关于边疆军报的后续事宜。
徐霖则乖巧地站在兄长身侧,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宋清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宋清时已登上马车,正由宫人伺候着放下车帘,动作间,右手下意识地微微避开宫人的触碰,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了包扎过的掌心边缘。
一方素白的丝帕缠绕着,在清晨的天光下颇为显眼。
沈幽璃余光瞥见,话头微微一顿。
“……此事便依你所言处置。”她快速结束了与徐蕴的对话,目光转向马车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皇夫的手怎么了?”
宋清时正欲完全放下车帘的手停住,抬眸望向阶上的沈幽璃,神色平静,
“回陛下,昨日赏梅归途,山路湿滑,不慎擦伤,并无大碍。”
“回宫后让太医仔细看看,莫要沾水。”
“妾身遵旨,谢陛下关怀。”宋清时在车中微微颔首。
“起驾吧。”沈幽璃不再多言。
车马粼粼,缓缓驶离别苑。
徐蕴看着御驾远去,这才转向身边仍有些神不守舍的弟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皇夫受伤与你有关?”
“阿姐,我、我好像露馅儿了。” 他哭丧着脸,扯了扯徐蕴的袖子,小声道。
徐蕴眉心一跳,
“什么?”
“就是,我会武功的事,”顾安霖声音越来越低,将昨日山道上惊险一幕和自己的反应大致说了,“皇夫殿下那么聪明,肯定看出来了。
徐蕴听完,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皇夫当时未曾点破,便是暂且揭过了。”
车内炭炉烧得暖暖的,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幽璃与宋清时同乘一车,却分坐两侧。
自上车起,两人便都沉默着。
一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枯树林,一个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包裹着丝帕的手,气氛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幽璃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宋清时那只受伤的手上。
素白的丝帕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淡红的血渍。
“手伸过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宋清时似乎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沈幽璃已从座位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精巧的鎏金扁盒,旁边还备着干净的棉帕和清水。
“陛下,不必劳烦您。”宋清时下意识地婉拒。
见她不曾退让,宋清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受伤的手,缓缓伸了过去,放在两人座位之间铺着锦缎的小几上。
沈幽璃轻轻解开那方已有些松散的丝帕。
伤口暴露出来,掌心被粗糙石棱划破了几道口子,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血迹虽已凝固,看着仍有些触目惊心。
尤其是他掌心皮肤原本就白皙细腻,更衬得这几道伤痕格外刺眼。
她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方才他只说擦伤,她便以为是极轻微的破皮,没想到竟伤成这样。
她没有立刻上药,而是先用蘸了清水的棉帕,极其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已干涸的血迹和可能的尘垢。
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掌心的肌肤,能感觉到他微微的僵硬和瑟缩。
“疼?”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还好。”宋清时别开视线,看向帘子缝隙透进的一线天光。
掌心传来的触感,带着她指尖的微凉,与伤口火辣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莫名有些纷乱。
他试图维持平静,但呼吸的节奏还是几不可察地乱了。
沈幽璃没再说话,仔细清理完伤口,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宋清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痛了便叫出来。”沈幽璃低声说,涂药的动作却更加放缓,指尖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
她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倾身,对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吹气,试图用微凉的气息缓解那药膏带来的刺激。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伤口和周围的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宋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想抽回手,身体却仿佛被定住,动弹不得。
沈幽璃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涂好药膏,她又取出一方新的丝帕,动作熟稔地为他重新包扎好,还仔细地打了个不颇为精巧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坐直身体,将药盒收好。
“回宫后让太医再看一次,按时换药。”
“……是,谢陛下。”宋清时低声应道,将包扎好的手慢慢收回,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沈幽璃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拿过药膏的食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肌肤的温度。
马车平稳前行,离皇城越来越近。宫阙巍峨的影子已在天边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