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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忧 江季川来啦 ...

  •   期闻礼,字延清,期家嫡长子,庚甲三十又二。
      盛安当朝宰相,封号文正,稳居高堂,万人之上。

      期怀晏一将这人搬出来,李谨行便肉眼可见地一僵。李谨行望着期怀晏眼中的嘲弄,先一步败下阵来,他移开目光,投至窗外,盯着那没什么生气的光景愣愣地看了半晌。期怀晏也自认多说无益,抬手轻轻揉捏着一旁的植株。

      “你们期家的谱我不好过多评判。”

      李谨行憋了半天,才从口中憋出这么一句话来。期怀晏也不看他,只是将指上方才因劲儿一不小心使大而揉捏出来的翠绿色的草汁认真仔细地擦在一旁的锦帕上。

      李谨行打小最骄傲的并非是他独树一帜的占卜之力,而是他那能言善辩的三寸不烂之舌。只是可惜,在十三岁之前舌战群儒未遇败绩的他,在春和景明的那年走进了那片柳林,从此顺风顺水的人生便在那一刻开始涌起巨浪,波澜坎坷。

      于是在期怀晏面前,李谨行他这一辈子注定嘴笨拙舌,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吐不来。

      “那秃驴可有予你来信?”

      李谨行目光一转,一手支在下巴上,一手半攥拳,倒扣在炕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故作轻松自然地挑起另一个话头来。

      期怀晏:“怎么?国士大人未曾收到信件吗?”

      李谨行一噎,直起身来挥了挥手,皱着眉头,双手环抱道:“谁,谁想收那秃驴的信!说得好像我有多想他一样!我,我不过就是好奇……”

      期怀晏终于将指尖上沾染的草汁擦拭干净,他抬眸看了李谨行一眼,打断他自欺欺人、毫无逻辑的话语道:“哦?是吗?”

      李谨行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他咳了几声:“自然……”

      期怀晏因方才喝过的汤药中添了几分安神的草药,现下药效涌了上便觉得头脑晕沉,有些困倦乏累,虽看出了李谨行的不自在,却也消了打趣他的念头:“无忧来信言三日后方归。届时便会到你府上去住上一段时日,你记得提前将屋子收拾出来,莫要再像上次一样,同无忧生出龃龉。”
      闻言,李谨行一愣,继而复将目光投向窗外,冷笑一声:“哼,他这几年一直北上游荡,行踪不定,我还以为是闯出什么名堂来了呢,结果到头来吃住还是要靠着旁人接济,真不明白他整日跋山涉水地给自己找罪受是为了什么。”

      期怀晏扶住一旁的木柱,视线擦过其上的裂痕,而后缓缓起身绕过屏风走向里屋的架子床。期怀晏边走边褪去外衫,搭在侧边的屏风上,缓缓道:“他自己乐在其中,我们也只能尽一尽薄力,免得他身似独舟,心若浮萍,冯虚御风脱世,抱月孤身长终。”

      期怀晏的话轻飘飘的,像是浮于半空的不系之舟,甚至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越来越飘渺悠远,越来越微不可察。

      “国士大人,这便是那张药方了。”
      槐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拱手作揖,将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了过来。李谨行闻言眨了眨眼,抬眸望向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一时发了呆,走了神。李谨行自然地勾了勾嘴角道了声谢,双手将其接了过来,塞进衣袖中,微垂的睫羽下目光一转,而后抬眸笑着道:“这段时日便劳烦槐医师照料悬宁了,这样吧,以表谢意,三日后邀槐医师去那鸢尾楼吃吃酒可好?”

      槐肆:“臣不过是奉旨而行,国士大人言重了。”

      李谨行:“非也非也,此谢非彼谢。”

      槐肆:“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臣此番之行若换做任何一位医师都会这么做,国士大人不必为此专程谢臣。”

      李谨行并不打算把话说开,他双眼一眯,灿灿一笑,虎牙一晃而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您我相识至今,槐医师您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所以,多谢槐医师肯伸援手。”

      李谨行说得暧昧,但槐肆却清晰地听懂了他李谨行的弦外之音。

      槐肆神情不变,好似赞美抑或是讽刺都与他无关:“臣谢过国士大人的好意,但因需照料期公子,臣实在是有心无力,抽不出时辰来。”

      李谨行瞥了眼里屋安静的身影,心中窃喜,终于说到正事上了,他道:“这算什么,到时你便同悬宁一同前来不就好了?”

      槐肆:“期公子身子孱弱,去到那噪杂的场地定会有诸多不适,再者,期公子也未曾答应此事,臣不过小小巫医,若擅作主张应下了,便是逾矩僭越。”

      李谨行无所谓地道:“那后日便将整座鸢尾楼都包下来又如何?况且,三日后还有一位我与悬宁同识的昔日挚友抵达神守,要不索性就趁此于鸢尾楼一聚,叙叙旧。”

      槐肆:“此事还是待期公子醒来再从长计议得好。”

      李谨行僵笑:“哎呀,悬宁定会同意的,他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同旁的人玩不来,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两个挚友,他定也是思念心切,定会同意的。”

      槐肆:“此番说辞还请等期公子醒来,国士大人自己再同期公子说一遍才好。”

      李谨行咬了咬牙,在心中骂了句脏话,但面上不显。他挂着爽朗的笑意起身作揖:“行,那我便先行告退,晚时递信一封,述明此事。”

      槐肆作揖姿势不变:“恭送国士。”

      李谨行强挤出来的笑靥甫一转身,便瞬间隐匿下去,唇线绷紧,眼底翻动着阴鸷。他两步并作一步走,大步走出房内,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待李谨行出了府邸,便左拐右拐地出了长雀街,进入一个繁华的小巷。早在屋檐下等候的白色斗笠男子瞥见他的身影,便一声不吭地压了压笠沿跟了上去。

      男子悄然贴近李谨行,压低声音道:“如何,可见到主子了?”

      李谨行也不停留,继续步履匆匆地朝前走,同样压低声音道:“自然见到了。”

      白色斗笠男子:“那三日后的筵席,主子可有何要求?”

      李谨行:“……没说成。”

      白色斗笠男子脚步微顿,随后疾走几步再次跟上李谨行,不解:“没说成是何意?你不会谈着谈着便又扯到其他事上去了罢?”

      李谨行回想了一下,有些心虚,停下身来假意去看一旁的摊铺:“哪有?只是陛下在悬宁身旁安插了一个细作,监视着悬宁的一举一动,我不好只与悬宁说,我本想邀那细作一同前来,到时候做做面上功夫,打消他的疑虑。没想到他跟头倔驴似的,硬是不肯应下来,非说要等悬宁醒来后让悬宁自己做抉择。”

      摊铺的主人原正坐在一旁润着吆喝了一早上的干涩喉咙,一瞧来了买家便连水都不喝了,忙起身笑着絮絮叨叨地推销介绍着自己摊铺上的小东西。

      白色斗笠男子有些无语:“……没说成你就自个儿出来了?”

      李谨行一噎,随意挑了个摊铺上的小玩意,给了铜板,摊铺主人笑得嘴都合不上,他连连躬身低头,手将方才得到的铜板攥得极紧,苍老的面容上堆满笑容,道着祝词,说着回见。

      李谨行回以微笑,走开后低声道:“我今日就只能出来半个时辰,没功夫在那同他磨嘴皮子。”

      白色斗笠男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从齿中蹦出来一个字:“呵。”

      李谨行可能也觉得此事自己办得实在不漂亮,想了想又道:“晚时我会与悬宁书信一封,届时就让他自己和那人拉锯去。”

      白色斗笠男子默了片刻:“你这个甩手掌柜做得倒是潇洒。”阴阳怪气后,他也不等李谨行做出反应,拢了拢衣袍,便转身离去。

      白色斗笠男子在李谨行的余光中走远,消失在人群中。李谨行脚步不停,手上把玩着方才才买下来的佛珠,忍不住委屈嘟囔:“凶什么嘛,我可是顶着师傅的震慑和陛下的威压来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只有我愿做了,普天之下你们还找不出另一个比我还适合做两面虎的人呢……”

      白色斗笠男子离开小巷,又拐了几条街,继而转进一个死胡同。男子朝后望了一眼,发觉身后未曾有任何可疑之人跟上来,便隐身藏在巷末的巨箱后,遂将斗笠取了下来。一张干干净净、棱角分明的脸便倏然显现出来。男子又将白色斗篷褪去,露出里头雾粉色的衣衫来。

      男子将那身白色的行头拿在手里,抬脚踩在破旧不堪的木箱上,稍稍一点便毫无阻碍地飞跃高墙,身姿轻盈、步伐矫健,宛如山间花雀,无声无息地落在高墙之后的院子中。

      这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花木葱茏。屋檐下灯笼高挂,珠帘轻曳,轻纱微扬,春风携来带来阵阵浓郁非常的脂粉味,像是要把人的魂吸去一般。光是问着这香气,便能想到是如此模样的旖旎风景。但在此刻,院内却鸦雀无声,同院外喧嚣的景象迥然不同。

      男子轻车熟路地绕进屋中,撩袍朝楼上走去。

      “江哥哥,午愉。”

      几道脆生生的音色前前后后地响起,像是一群聒噪的燕雀,欢庆春迹。江泽夜抬眸勾唇,望着楼梯口那一群以中间一位姑娘为中心站立的少女们,江泽夜音色稍低脆朗,笑着道:“芳丛姑娘们午愉。”

      而后,江泽夜弯眸去看那位中间的姑娘开口:“玉兰的风寒可好些了?”

      闻言,玉兰低眸弯唇,有些扭捏地将额前的碎发朝耳后拨了拨,柔声道:“好多了,多谢江公子挂念……”

      江泽夜点头,登上楼梯,在距姑娘们一丈距离前停下,他看着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少女们不禁失笑:“芳丛姑娘们,这是何意啊?”

      姑娘们含着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玉兰的身上。其中一个唤天香的戳了戳玉兰的腰,笑着开口道:“江哥哥,你五日前曾答应了玉兰姐姐的画,今日我们就陪着玉兰姐姐来讨啦!”

      江泽夜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将我堵这儿的啊,正好,疏影,芙蓉和天香的画像我也画好了,你们就一同来拿罢。”

      姑娘们脸上露出欢喜,忙让出一条路来,跟着江泽夜来到他房门口。几个大一些的姑娘们红着脸,扭捏推搡着进了江泽夜的房内,但更多的姑娘则是围在门口,稀奇地探着头往屋内瞧,像是没见过房内的摆设一般。

      江泽夜知道她们害羞,便只笑笑。他绕过桌案从桌旁层层叠叠的画卷中抽出几卷,依次递给那三位姑娘,最后一卷递给玉兰,打趣道:“本想着今日便给玉兰送过去,熟料玉兰竟如此迫不及待,领着芳丛姑娘们在楼梯口堵我。也不知是哪位公子住进了玉兰的心房啊。”

      江泽夜话音刚落,玉兰的脸便烧了起来,绯红自双颊延至耳后。屋外的姑娘们立即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叽叽喳喳地学舌:“对啊,是哪位公子呀。”

      疏影和芙蓉相视不禁噗嗤一笑。
      天香用手肘碰了碰玉兰的肩膀,凑上去,忍着笑道:“就是啊,到底是哪位公子呀,好难猜啊。”

      玉兰羞得要拿画卷去打天香,天香忙躲开道:“好姐姐,这可打不得,若是将画卷打坏了,姐姐又要从何处重找一幅给那莫公子呢?”

      江泽夜佯装幡然醒悟道:“原来是莫辞远,莫公子啊。”

      玉兰努力压下嘴角撇过头去,天香在一旁继续笑道:“嗯!莫公子可是今年春闱的会员呢!莫公子说,待他蟾宫折桂,高中状元,便要娶玉兰姐姐为妻!”

      天香此话一出,本在同姑娘们一齐笑着的江泽夜嘴角忽地一顿,他僵硬地移开目光。

      “人都去哪了?”

      一声极尖的嚷嚷声自楼底传来,打破了楼上欢愉的氛围。姑娘们忙你推我搡地跑下楼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应着:“妈妈,这儿呢!”

      老鸨抬头看着姑娘们自楼上下来,听着她们零零散散的脚步声,笑骂道:“我就说人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到江公子那去了啊。”

      疏影和芙蓉含笑望着江泽夜福了福身,点头致意后也出了门去。江泽夜叫住同样准备离去的玉兰,从桌案的木屉中取出一盒药膏,递了过去。

      玉兰立即将衣领拉了拉,遮住方才因同天香打闹而不甚露出来的脖颈处的淤青,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接了过来莞尔:“多谢江公子。”

      江泽夜踱步又绕回桌前,他身体稍稍后仰,靠在桌沿,双手撑在桌案上。江泽夜一双氤氲着南国水雾般的眸子抬起,他生了一双典型的狐狸眼,却因其眉宇间温润的柔情而不显得轻佻,反而更显温柔。

      他淡淡地望着玉兰,好不意外地道:“是客人吧。”

      玉兰一愣,虽然她早知江公子善解人意且聪慧过人,却还是心中感到尴尬与不安,她苦笑道:“江公子猜得可真准。”

      江泽夜:“是因为不愿给他们吧。”

      玉兰回避他的视线,斟酌措辞,不愿江泽夜担心:“嗯……玉兰其实不常挨打的,再者,殿试将近……”

      江泽夜盯了她半晌,而后移开目光,他扬起纤细修长的脖颈,朝天喟然长叹道:“玉兰,你应知晓的——”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玉兰垂眸不为所动,福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多谢江公子提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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